水城晴風

　　臨睡前將爺爺的唸珠戴在身上，雙手交握做了夜禱，
　　電風扇規律的嘎嘎聲，使我很快地進入夢鄉。

　　我一直是多夢的，夢境的內容絕大部分記得異常清晰，
　　像電影替換轉折的畫面，紊亂中有明白的節奏與連貫性，
　　有時候自夢中醒來再睡，夢中的情境還可以繼續，第一集，第二集，
　　照著既有的劇本演出那樣。

　　在夢中也可以思考，因為我是夢境故事的角色。
　　比方說，我夢見我是薇薇，而薇薇是我，
　　那麼我就會用我想像的薇薇來想事情，因為我是薇薇。
　　
　　大人們說，夢是虛幻而不真切的。
　　可我卻相信夢境，且將之視為唯一的真實，
　　我不會在夢中對自己和別人說謊，夢就是別人所不知道的我的部分，
　　對別人說謊是為了隱藏，為了讓別人無法洞悉自己，
　　反之，對於自己呢？
　　當然可以坦率，應該坦率，倘若連對於自己都存在著欺騙，
　　要如何才能精確地審視自己，進而找到問題的答案呢？

　　我在夢裡的長亭坐著，在夢中思考著這樣的句子，
　　然後，四周又暗了下來，當一切恢復光明時，我知道梅菲斯特來了。
　　「嗨！小鬼。」這算不算是『熱情』的招呼？

　　「嗨！笨魔鬼。」哼，以其鬼之道，還治其鬼之身。

　　「不錯嘛，小鬼看來挺有精神。」

　　「你也不錯，笨魔鬼也笨得很有精神。」

　　　　煙草望盡橫塘路，風絮聆穿隨雲築。
　　　　碧波春知松雨闊，垂虹西望千山暮。

　　        《實習天使記述》

　　報告者：佛瑞斯特（Forest）實習對象：禎祺

　　禎祺因為勞累病倒，睡夢中遇見惡魔梅菲斯特，意料外的狀況。
　　基路伯大人認為這是對實習天使的試探，
　　原先慌亂手腳的我，亦從禎祺甦醒後鎮靜下來。

　　風聞大神曾與此魔正面交手，而梅菲斯特理所當然吃了敗陣，
　　我非大神，應該如何面對呢？
　　在天使森林中，不禁皺眉深思。遍尋記載的典籍，終得幾分頭緒。
　　
　　禎祺說了個故事給我聽，丕乃姆是何等模樣的惡魔呢？
　　未造惡業的他，當真是個惡魔嗎？
　　善與惡的分界是甚麼？如何區別呢？
　　難道，難道只是因為他投身路西法名下，就沉淪不復，未堪天使名冊？

　　因著禎祺這個故事，我對梅菲斯特竟有微妙的期待，期待他的動作，
　　期待與他對談，但也明白，這種可能是極小的，極難實現的．．．

　　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以上，謹呈撒拉弗大人細閱
。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可以清楚地看見北斗七星，
　　我喜歡這七顆星星的原因不光是為了它們好認，也喜歡它們的杓子形狀，
　　曾經夢見自己坐在這隻大杓上，往土星的方向尋找環上的外星人。

　　以前，幻想天使是外星人，只是祂們長得像人一樣，身上有翅膀，
　　說著和我們不同的語言，像一本科幻小說裡寫的，中國人視為吉祥物的龍，
　　只是外星人的飛船，龍爪是飛船的腳架。

　　許多事在知道真相之後，原來就這麼簡單，就像魔鬼，梅菲斯特的出現，
　　徹底打破三頭六臂的假設，他也是『一種人』，只是他的種族叫惡魔，
　　我如此闡釋。

　　有個預感蘊釀，梅菲斯特在今晚的夢裡一定會出現。
　　他找上我的原因為何？
　　真的只是對佛瑞斯特的試探嗎？
　　
　　這樣的感覺無法出口，因為我竟然期待魔鬼來到我的夢境，
　　我想為佛瑞斯特做些甚麼．．．．．

　　抱膝倚身簷前，我說自己想當個男生，佛瑞斯特卻肯定我的存在，
　　大鬍子外國人泰戈爾說，我們的存在是個永恆的奇異，那就是生命。
　　我的存在是個奇異？
　　不不，我不這樣想，生下來就生了，不是塊偉人的料，
　　長到這麼大個人兒，辛苦的也不是我。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一生最累的事情，就是好好當個人，
　　所以我樂觀地想，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晚餐後，禎祺徵得家人同意，攀登木梯上屋頂看星星。
　　屋頂是她的祕密基地，小禎祺把許多心事收藏在這兒，
　　包括她三年來的日記簿，用塑膠袋仔細封好，塞在屋瓦的夾縫中。
　　
　　小禎祺允許我自由翻閱，她說，班上女同學流行交換日記，
　　但是她的日記只給自己和自己的天使看，薇薇也沒有讀過幾篇。
　　小女孩寫些甚麼心事呢？
　　在我的想像之中，應該是家庭與學校發生的事，穿漂亮的衣服，
　　談卡通節目的劇情發展，比較功課一類。
　　禎祺不同，她在日記上寫著生活週遭的喜怒哀樂，寫著閱讀後的心得，
　　寫著她認為自己記性不好很有可能一陣子後就會忘記的事，
　　現在，我，佛瑞斯特，是她筆下的重心，她鉅細靡遺地記錄天使的一切，
　　甚至加上註解。
　　我總是開心地朗誦禎祺的日記，在屋頂上，她寫到我的部分。
　　有時候取用作為實習報告的內容，我用這個方法來審視自己，
　　撒拉弗大人常說的『內在的聲音』。

　　一點一滴的累積，我的形象變得清晰而明確。

　　禎祺嘗試在小平台上摸索行走，
　　她說將來想要當個男生，因為這輩子當過女生了，想知道當男生的感覺。
　　「好好哦，男生都可以做粗魯的動作，
　　女孩子就要『笑莫露齒，立莫搖裙』，悶也給悶死了。」

　　「呵呵，可是妳現在就像個小男生呀。
　　男生也好，女生也罷，禎祺就是禎祺，任誰也取代不了的。」

 

　　「哦？是甚麼樣的故事呢？」佛瑞斯特問。
　　祂撫摸小貓們的頭頂，臉色看起來非常慎重。

　　「這個，這個是我從書上看來的啦，是不是真有其事，我可不確定哦。」
　　我說：「從前有個惡魔叫丕乃姆，他致力去除人類的愚昧淺識，
　　使動物們的心不遭人類的束縛。其實，他本來也是個天使哦，
　　因為路西法想要反叛，而他的力量也很強大，當時天界的天使軍團，
　　就開始討論要站在哪一邊兒好，有的天使支持路西法，有的就跟隨上帝。」

　　「嗯，然後呢？」

　　「然後呀，丕乃姆平時只顧著和動物們玩耍，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呢，
　　當他被問到打算站在哪一邊的時候，也很難做出決定。
　　有個天使對他說，路西法可是個很偉大的人物喲，跟著他不會有錯，
　　於是，天真善良的丕乃姆不忍拂友伴的建議，就站在路西法那兒了。」

　　雪鞋與小貓吃飽喝足，瞇著眼睛舔舐身上的毛皮。

　　「結果他的選擇是錯誤的，」佛瑞斯特說：「因為路西法是一個失敗者。」

　　「路西法輸給米迦勒之後，被打入地獄，成為墮落天使，
　　跟隨他的其餘天使們也就變成了惡魔，丕乃姆當然不例外。
　　他不生氣也不傷心，因為他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不能再回到天堂，
　　還是可以和動物們在一起啊，有的惡魔卻討厭他這個樣子，
　　認為他沒有把人類的靈魂推下地獄，不配當一名魔鬼，所以，
　　所以，最後他就被凱姆的魔劍給刺死了，凱姆也是個惡魔啦。
　　我說完了。」

　　「呵呵，我懂禎祺的意思，禎祺是說，梅菲斯特或許就像丕乃姆，
　　其實並沒有多麼壞？反而在心中仍然保留一些善思？」
　　佛瑞斯特露出溫柔的招牌微笑：「這個故事第一次聽到哩，
　　既然丕乃姆已經不是天使的身份，那麼關於他的事蹟，
　　天使之書是查不到的。」

　　我報以同樣的笑容：「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佛瑞斯特別擔心哦，
　　禎祺不會有事的。」

　　真的不會有事麼？我望著雪鞋一家離開的身影，心中也難以斷定．．．

　　「呵呵，禎祺，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哦，但我可以告訴妳，
　　善惡到頭終有報。善與惡都會在執行過後被忠實地記錄下來，
　　天堂的審判無時無刻進行著，人類的、魔鬼的，甚至天使亦然，
　　魔鬼的邪念未除，惡行未盡，那麼他永遠只是個在地獄與人間遊蕩的魔鬼，
　　天界雖然美好，魔鬼卻也未必想要進入。」

　　「咦，這句話我不懂耶，天堂這麼好，為甚麼魔鬼不想進去看看呢？」
　　禎祺睜大了雙眼說道：「像我是個人，我就很想上天堂去玩兒呢。」

　　「嗯，這怎麼說呢，如同梅菲斯特的行為，打賭的真正意義是，
　　能夠進入天堂是一種勝利，姑且不論是否為實際或者是形式上的，
　　妳想想看，一個惡魔大搖大擺地在天界行走，
　　還可以到處跟別人說：
　　『我打敗了你們最崇敬的大神，所謂上帝，也不過爾爾。』
　　路西法輸給米迦勒大人，而梅菲斯特卻想用旁門的伎倆振揚自己的聲威，
　　也許他並不壞，可這樣的行為並無可取之處吶。」

　　「佛瑞斯特會不會討厭梅菲斯特？」

　　「不會啊，為甚麼要討厭他呢？對於實習天使，魔鬼是個不錯的試煉喲。」

　　「我覺得他不是壞人，至少在夢中，他不是。」禎祺展眉：
　　「原來佛瑞斯特也有同樣的感覺啊，咯咯。」

　　「同樣的感覺？」我猜測禎祺的語彙。

　　「是呀，佛瑞斯特也覺得他不是壞人！」禎祺做出斷語：
　　「我曾經聽過一個善良魔鬼的故事。」

 

　　好久不見的雪鞋，原來生小貓去了，牠當了貓媽媽耶，有四隻小貓寶寶。

　　佛瑞斯特說，雪鞋以後有進入天堂的機會。
　　這倒讓我想起來那個梅菲斯特，除了和上帝打賭，只要他多做點兒好事，
　　是不是也有上天堂的機會呢？

　　我所不明白的是，為甚麼要分成天堂、人間與地獄？
　　就像人間分成貧富貴賤，有錢的人好有錢，沒錢的窮人只能喝西北風，
　　事物變得極端而絕對，折衷的部分顯得脆弱飄渺，
　　壞人好人，天使惡魔，哎呀，以『善』為基準嗎？

　　我又在亂亂想了，莊周惠施的子非魚，爺爺曾給我說過這個故事，
　　兩個人在橋上看水裡的魚兒，莊周看魚兒游來游去，好像很快活的樣子，
　　於是說，這些魚看起來好快樂呀，
　　惠施卻反問他，你不是魚，怎麼知道魚很快樂呢？
　　莊周回答道，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
　　惠施當然不客氣地辯回去，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的想法，
　　但是你不是魚，你不會知道魚的快樂，這也可以肯定啊。
　　莊周最後給他一個總結，當惠施問他『你怎麼知道魚是快樂的』，
　　惠施先生就已經知道莊周是曉得魚兒很快樂這件事，才會發問的。

　　他們兩人這段對話把我弄得頭昏腦脹，好像繞口令。
　　這個情形我是懂得的，
　　我就像故事裡的譬喻，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
　　所以我不曉得天堂地獄的模樣，
　　也不曉得天使惡魔何以不能到對方的世界去。
　　
　　我等待佛瑞斯特的答案。

　　禎祺是個敏感而纖細的孩子，我指的是思想與神經上，
　　這樣的小孩對於動物常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愫。
　　喜歡碰觸，對牠們說話，特別是動物們發出聲音回應時，
　　簡直像抽中百萬特獎那樣愉悅。
　　瞧，禎祺咯咯地笑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四隻小貓的耳朵。

　　「佛瑞斯特怎麼知道貓貓很開心呢？」禎祺問：
　　「天使聽得懂貓的語言？」

　　「當然聽得懂呀，天使懂世界上的任何語言哦，人類的，草葉的，
　　風的，蟲魚鳥獸的。」我飛上平台，坐在小貓的身邊：
　　「妳看，母貓來了！」

　　很結實的一隻大貓，暗褐色的虎斑，腳根的部分卻是白色，好像穿了鞋子，
　　所以有個好聽的名字：雪鞋貓。禎祺是這麼喊牠的。

　　「雪鞋，原來是妳的小孩啊。難怪好久沒見到妳了，要不要也吃點東西？」
　　禎祺轉身就進門開冰箱，東翻西找的端出半盤魚肉，和上稀飯，
　　同樣放在牛奶的旁邊，
　　『雪鞋』毫不猶豫湊近大啖，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牠很滿意呢，而且知道禎祺是個好人。」我權充翻譯。
　　「那佛瑞斯特也告訴雪鞋，牠是一隻漂亮的貓媽媽！」禎祺歪頭想了一下，　　
　　又說：「我覺得牠是一隻好貓，好貓死掉以後也會上天堂對不對？」

　　「那當然了，任何人在世時行德積善都會上天堂呀，
　　動物們雖然不會做出人類的行為舉止，但是相對而言，
　　人類來生可能變為動物，而動物則有可能變為人類，這是天界的法則。」

　　「雪鞋一定可以當人，一定可以的。
　　那那，如果惡魔不算太壞，是不是也可以上天堂呢？」禎祺仰著臉問。

　　我從椅子上的白鐵桶裡，拿幾片蘇打餅乾來吃，好餓好餓，
　　我喜歡蘇打餅乾上面的脫水蔥花，鹹鹹的很開胃。
　　爺爺說剩餘的午餐全給放進冰箱了，
　　電鍋裡還有兩碗溫稀飯，湊和著吃罷。
　　
　　一邊兒吃，一邊兒快速對爺爺講述在夢裡遇見梅菲斯特的事，
　　爺爺很認真地聽完，從房裡取出一條唸珠要我戴上，
　　說這個可以防止魔鬼接觸我的身體。
　　淡藍色水晶菱形的唸珠，在末端有一只小小的木十字架，
　　承受苦難的耶穌懸在上面，家裡除我之外，爺爺奶奶姑姑都是天主教徒，
　　他們當然相信上帝的存在，即使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天使。

　　夏天午後的風牽繫幾分燠熱，九重葛樹發揮它的功用，將暑意捲進枝葉，
　　因而巧取整片沁涼。我左手拈著唸珠，右手把餅乾往嘴裡放，
　　院子旁的半墩矮牆出現幾隻小貓，黑花白黃，一共四隻呢，呵呵，
　　花色都不一樣，貓媽媽怎麼生的呀，我連忙把佛瑞斯特叫來看看。

　　小貓咪們大概多大呢？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我也分辨不出來，
　　牠們喵嗚喵嗚地低聲嚷著，顯得非常可愛。
　　村裡家家戶戶都不喜歡這些野貓，因為牠們會溜進廚房偷東西吃，
　　爺爺還曾經準備彈弓嚇唬牠們，誰都曉得，牠們不過是為了一頓食物，
　　自從一隻大白貓在廚房叼出死老鼠後，爺爺奶奶都很高興，
　　再也不提要把貓們趕走的事了，我也樂得公然幫牠們取名字，
　　像家貓那樣，哈利彼得小黃小白。
　　從飯廳拿一隻鐵碗，沖好溫牛奶，放在牆頭平台上，小貓們立即圍攏來喝。

　　「牠們很開心哦。」佛瑞斯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