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
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
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
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
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
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灌水的北面有一條小溪,向東流入瀟水。
有人說,姓冉的人曾在那裡居住,因此給這條小溪命名為冉溪。
又有人說,溪水可以用來染色,根據它的功能取名,所以叫做染溪。
我因為愚蠢而犯罪,被貶謫到瀟水旁邊。
我喜歡這條小溪,沿著溪邊向裡面走兩、三里,
發現一處景色特別美麗的地方,在那裡安了家。
古時有一個愚公之谷,現在我住在這條小溪旁,
而溪水的名字沒有確定,當地居民仍在爭論不休,
不能不給它換個名字了,所以替它改名為愚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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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
周公入賀,王日:「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以宜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
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為主,其得為聖乎?
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
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
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
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
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
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耶!
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古書上記載︰周成王拿著一片梧桐葉和年幼的弟弟玩耍,
說︰「將它封給你。」周公聽說後便進宮祝賀。
成王說︰「這是開玩笑啊!」周公說︰「天子是不能開玩笑的!」
於是封成王年幼的弟弟於唐地。
我認為這是不可信的。成王年幼的弟弟應當受封嗎?
如果是這樣,周公應該及時告訴成王,
不應趁他開玩笑時而去祝賀,以促成這件事。
不應當受封嗎?周公這樣做便是將這個不恰當的玩笑變成事實,
把土地和百姓交給成王年幼的弟弟,讓他成為封地的統治者,
周公這樣做難道能算是聖人嗎?況且周公只是認為君王不能隨便亂說罷了,
哪裡一定要依照他的話並要他付諸實行呢?
假設有這樣不幸的事,成王拿著梧桐葉跟婦人和太監開玩笑,
也要全部照他的戲言去做嗎?
君王的表現,在於他政令實行的效果怎麼樣。
假如實施不當,即使改變十次也不算是缺點;
如果實施得當,就不可使它更改。
何況是戲言呢﹗如果開玩笑的話也一定要照辦,
那即是周公教唆成王將錯就錯,錯而不改。
我認為周公輔佐成王,應該根據正確的原則,
從容不迫、輕鬆愉快地加以引導,以便使他歸向適中之道。
一定不會迎合他的過錯而替他辯釋;
亦不應該束縛著他,驅使他奔走,就像對牛馬一樣,催迫太急就會壞事。
況且家人父子之間,尚且不能用這種方法來自我約束,
何況號稱是君臣關係的人呢!
這只是見識淺薄而自以為聰明的小丈夫所做,
不是周公所應該做的,所以並不可信。
有人說︰「封賞唐叔,是史佚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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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禦之者。
然得而腊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音ㄌㄩㄢˊ)踠、
瘺(音漏)癘,去死肌,殺三蟲。
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永州山野出產一種奇異的毒蛇,黑色蛇身帶有白色花紋,
牠碰到草木,草木便會完全枯死,如果牠咬到人,便完全沒有對治的辦法。
不過,如果捉到牠,將牠風乾製成藥餌,可以治療麻瘋、風濕關節炎、
頸腫、惡瘡等疾病,可以去除腐肉,杜殺體內的寄生蟲。
當初,太醫奉皇帝的命令收集這種毒蛇,每年徵收兩次,
招募能夠捕捉這種蛇的人,讓他們用蛇充當租稅。永州的百姓都爭著做這件差事。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
「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
言之貌若甚戚者。
有一個姓蔣的人,享有以捕蛇為專業而免稅的好處已經三代了。
我問他的情況,他卻說︰
「我祖父死在這件差事上,我父親死在這件差事上,
現在我接手捕蛇十二年,好幾次差點送命。」言談之間神色十分悲傷。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如何?」
我很替他難過,便對他說︰「你覺得這件事可怕可厭嗎?
我可以替你轉告有關官員,請他改變你的差事,恢復你的賦稅,你認為怎麼樣?」
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
「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
嚮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
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餓渴而頓踣。
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
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
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
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音灰)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
吾恂恂而起,視其缶(音否),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
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
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
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姓蔣的人大為悲傷,涕淚汪汪的說︰
「你大概是可憐我,想讓我生活下去吧?那麼,我做這件差事的不幸,
遠不及恢復我的賦稅的不幸那麼嚴重。
假如當初我不做這件差事,早已困苦不堪。
我們蔣家三代住在這裡,至今六十年了,而左鄰右里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窘。
他們拿出了土地的全部出產,交出了家中的全部收入,
哭哭啼啼的離鄉背井,饑渴交迫跌倒地上,
受盡風吹雨打,冒著嚴寒酷暑,呼吸著山林瘴氣,
這樣死掉的人,屍體一個疊著一個。
昔日和我祖父同居一村的,現在十家不到一家了;
和我父親同居一村的,現在十家不到兩、三家了;
和我十二年來同居一村的,現在十家不到四、五家了。
他們不是死了便是搬了,只有我因為捕蛇才得以存活下來。
凶橫的差吏來到我們鄉裡,四處亂喊呼喝,衝撞騷擾,嚇得人大喊大叫,
連雞、狗也得不到安寧。
我謹謹慎慎地起來,看看那個瓦罐,見到蛇還在裡面,便放心地躺下休息。
小心地餵養牠,到了規定時間便呈獻上去。
回來便可以安安樂樂地享用自己田裡的產物,來安度我的日子。
一年中冒著生命危險的時候只有兩次,其餘的日子,就都和平安樂,
那裡像我的鄰里天天飽受死亡威脅呢!
現在我即使死在捕蛇這件差事上,相比鄰里的死亡,已經晚多了,又怎敢埋怨呢?」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
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
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我聽後更加悲痛。孔子說︰「繁苛殘酷的政令比老虎還要凶猛。」
我曾經懷疑這句話。現在從姓蔣的事看來,這句話還是真確的。
唉!誰料到徵收賦稅的毒害,比這種毒蛇還要厲害呢!
所以我為此寫了這篇文章,等待那些考察民情風俗的官吏有所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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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
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
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
其石之突怒偃蹇(音同儉),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
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
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音同皮)之登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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