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禎祺看起來很好，於是我放心自在，可以專注思索梅菲斯特的事。

　　基路伯大人認為他來測試我這個實習天使，甚麼理由呢？
　　原來實習內容還得加上魔鬼的挑釁，我有多少勝算？
　　相對於惡魔的穢亂，天使的正氣能夠抵擋得住嗎？
　　我只是個小小的天使，對米迦勒或者拉斐爾大人來說，
　　梅菲斯特當然不堪一擊，只消動動小指，他就可以退場一鞠躬，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了。
　　這不是天地大戰，只可智取，不可力敵，那麼，我的主，
　　請告訴我，佛瑞斯特有幾分才學拿到這張試題的及格分數？

　　客廳裡，禎祺和爺爺說說笑笑，還有咀嚼食物的聲音。

　　多麼勇敢的小女孩，面臨路西法身旁最負盛名的魔鬼，即便回歸人界，
　　仍如此輕鬆自在，我是她的天使，怎麼自己就躊躇不前了？
　　
　　與禎祺共處二十餘天的時光，我發現她給予我的比我給她的還要更多。
　　我的遲到算不算得天意？
　　因為遲到，在禎祺已經擁有自己純樸善思之際，她成為天使的鏡子，
　　我觀照本心；
　　因為遲到，在禎祺已經擁有自己獨特識見之際，她成為天使的老師，
　　我虔敬學習。
　　
　　人類並非無知，無知的是恃才傲物，不肯聆聽的眾生啊！

　　吃飽喝足的小女孩噠噠跑來，似乎已經忘了剛才的疑問。
　　她指指門外牆頭：「有貓貓哦，走，我們去看貓！」

 

　　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我的天使，佛瑞斯特。
　　沒有歷劫歸來的驚恐，反而像第一次吃紅豆奶油餅的喜出望外，
　　香香甜甜，甜甜香香，不忍拒斥的馨醇滋味。

　　「妳可醒來了，妳不知道，這一病把大家都嚇壞了喲，以後啊，
　　不可以把自己弄得這麼累囉，嗯，這是醫生說的。」

　　「好好好，佛瑞斯特，我跟你說，我遇見魔鬼哦，愛美的傢伙。」
　　多麼神奇多麼好玩的事呀，天使與魔鬼都給我認識到了，
　　哪天在路上碰見會說話的蟑螂，我看我都不會覺得有甚麼好稀罕，
　　誰在意生病呢？現在我可不是好好地麼？暑假作業上自由命題，
　　這下子不缺題材了，耶耶，就寫個天使與惡魔的美貌競賽，
　　佛瑞斯特理所當然第一名。

　　「是梅菲斯特嗎？基路伯大人在天界已經知曉此事了。」
　　佛瑞斯特說道：「魔鬼公開現身人世，難道路西法將要有所行動？
　　禎祺從他那兒可聽到了甚麼訊息？」

　　「咚，沒有哇，他只是不滿一些些事啦，自詡為英俊的魔鬼咧，
　　不過我告訴他，佛瑞斯特比他好看三百倍，他一定氣死了，嘻嘻。」

　　「呵呵，頑皮的禎祺，」佛瑞斯特摸摸我的頭：
　　「精神挺好，睡了整整快兩天，不吃點東西是不行的喲，
　　爺爺奶奶在家，去露個臉罷。我想，梅菲斯特不會善罷干休，
　　浮士德曾是他的敗績，在妳身上，必取失落的回報。」

　　「最後一句話我聽不懂，甚麼叫失落的回報呢？
　　哎呀，不管不管了，佛瑞斯特，我的肚子真的餓到咕嚕咕嚕，
　　那．．．那那，等會兒回來聽你說故事！」

　　消散罷，你高高在上的陰暗穹蒼
　　讓蔚藍的以太親切而迷人地照進書房
　　但願烏雲一掃而光
　　星星明滅處閃現了更慈祥的太陽
　　天使們以靈性的美姿、模糊的曲線，搖曳而徜徉
　　憧憬的意象隨之而往
　　而衣裳的飄帶，覆蓋著原野，覆蓋著避暑別莊
　　裡面有對對情侶為相互獻身而沉思默想
　　莊外還有莊
　　鬚蔓裊裊、葡萄纍纍，傾入了壓榨機下的酒缸
　　起泡的美酒流成了小溪，潺潺流過純粹的寶石中央
　　讓高峰留在身後，圍繞碧綠丘陵而匯成一片汪洋
　　且看禽類啜飲著歡樂，向著太陽，向著光明的島嶼飛翔
　　島影在波心搖擺動盪
　　我們聽見那裡在歡呼似的合唱
　　看見人們翩翩起舞在草地上
　　他們出門在外，個個神怡心曠
　　有幾個爬上了山，有幾個游進了湖，還有幾個在飄揚
　　人人嚮往生命，人人嚮往遠方
　　那兒愛星燦爛，神恩浩蕩！

　　我自精靈處學來的這首歌，並非唱給禎祺聆聽，而是給梅菲斯特。
　　一首催眠曲，浮士德曾憑藉此沉入錯覺的海洋，
　　而梅菲斯特樂觀的認為自己開始掌握浮士德的情緒，
　　這魔鬼當知此曲，分心旁騖，禎祺安然歸來。

　　「佛瑞斯特！」床上的小女孩醒了，甜甜呼喚我的名字。

　　「啦啦啦，噹噹，我笑甚麼啊？沒有禮貌的魔鬼，
　　你爸爸媽媽沒有教你說遇到不認識的人先請問人家尊姓大名哦？
　　小鬼小鬼的喊，真難聽，難怪也只能當個笨魔鬼。」

　　「．．．．．那．．．請問妳叫甚麼名字呀？聰明的小女孩。」
　　他按捺著脾氣問。

　　「我．不．要．告．訴．你！」

　　「混帳，妳把魔鬼當白痴耍哦？小心我把妳吃掉！」
　　嘿嘿，他生氣了，看梅菲斯特跳腳比老師生氣好玩多了。

　　「啦啦啦，第一，我從來不欺侮啟智班的同學。
　　第二，大野狼把外婆吃掉，會被獵人和小紅帽把石頭縫進肚子裡喲，
　　想想看，你的肚子裡面都是石頭，就一點兒也不好看了，
　　吶，本姑娘是覺得佛瑞斯特比你好看三百倍，你把我吃掉的話，
　　祂就比你好看三千倍了，怎麼，要不要把我吃掉啊？」

　　梅菲斯特應該未曾聽過這篇人間的童話故事。
　　他所在意的，是自己的容貌在人類心目中的價值，
　　天使以身為天使為榮，魔鬼以身為魔鬼為榮，
　　像梅菲斯特這樣的魔鬼，如果我誇獎他是隻好鬼，他未必會開心，
　　魔鬼就是要越『壞』越『好』。
　　壞東西這個名詞，對他而言就像是一紙褒揚狀，
　　上面應該寫著他幹了多少壞事，
　　而非甚麼熱心助人，足堪全民表率之類的話。

　　「哼，我才不會把妳吃掉，像妳這樣沒甚麼肉的小孩，
　　根本不會有多少油水，妳為甚麼不吃胖一點，瘦骨嶙峋像隻餓乾的猴子，
　　我看這樣好了，跟我回地獄，我讓妳見識甚麼叫山珍海味。」

　　「不要，你聽，佛瑞斯特在喊我了耶，
　　我該醒來了，跟你一起玩多無聊啊。再見囉。」
　　我的天使在遠遠的那頭，緩聲唱著一支歌兒，那是我不熟悉的曲調，
　　可卻非常地悅耳，天堂的召喚呀，我返璞歸真，化為數道白光，
　　奔向天使之歌的源頭。

　　禎祺在夢中遇見梅菲斯特，就連感應這事的基路伯大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為甚麼要找上她呢？這不是大神之子耶穌誕生的啟示時代啊，
　　禎祺來歷普通，難道她也需要魔鬼的試驗嗎？
　　我沒有同等的力量進入禎祺的夢境，第二天中午了，她仍昏睡著。

　　撒拉弗大人要我靜觀其變，祂認為梅菲斯特不會加害禎祺。
　　古書上曾記載著，梅菲斯特與大神打賭，
　　要把一位名為浮士德的男子引誘到為他安排的滿足、墮落而怠慢的道路上，
　　而他賭的報酬便是可以隨時到天界與大神見面。
　　智慧的大神欣然惠允，祂料知一個善人即使在梅菲斯特製造的黑暗衝動中，
　　也會覺悟到正確的道路。
　　最終，天使們帶走浮士德不朽的部分，梅菲斯特輸了這場賭局。
　　煉金術士出賣靈魂向魔鬼換取青春與知識的故事，也在民間廣為流竄，
　　人類與天使，人類與魔鬼，從千年前就開始互動了吶，
　　我到底窮緊張甚麼呢？
　　守護禎祺不是我的職責麼？
　　我怎麼能夠，怎麼能夠畏懼而退縮呢？

　　禎祺捉來的蟻獅，毫無聲息地撥動黃土，鑽空兩個新穴，
　　螞蟻不知險阻，步步走向死亡的邊緣。
　　「禎祺。」我柔聲喚她，是我的錯覺嗎？她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加油啊，別讓梅菲斯特俘虜妳天使般的靈魂！」

　　窗外，晴空萬里。
　　我想禎祺的心中也是一片晴天。我堅信。

　　與佛瑞斯特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我說，這位梅菲斯特。

　　白日與黑夜，柔順與剛強，明亮與黝暗，天使與惡魔。

　　對！他一定是惡魔！為了剛才的笨問題，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去，甚麼鬼天使啊，天使，不過是打著榮耀破旗幟的一群笨蛋罷了，
　　恪守一些無聊的規條，把自己弄得多麼清高，自由！我們是自由的！」
　　這位梅菲斯特好激動，呵呵，我低聲笑著，
　　怎麼他這樣像我們班上的女老師啊，難道他也跟他的老婆吵架了。

　　「哦，那麼你是魔鬼對不對？」

　　「當然！」他得意揚揚。

　　「我覺得，覺得你不像魔鬼耶。魔鬼不是應該長得很可怕嗎？
　　比方說三個頭，九隻手，臉上花花綠綠的，血管浮出來，
　　身上有噁心的黏液．．．當然也有很漂亮的啦，不過對一個小女孩，
　　可怕的魔鬼比較有效喲。」
　　
　　「甚麼？妳居然拿我和那些醜陋的東西湊成堆？真是太過份了，
　　看看我，還有比我更俊秀的魔鬼嗎？」
　　果然好像老師哦，幸好今天沒有吃炒蛋，浪費食物會天打雷劈咧。
　　坦白說來，梅菲斯特雖然沒有天使那樣好看，卻也蠻有風格，
　　他有一雙黑亮羽翼，紫色的瞳孔，穿著絲絨質料的燕尾服，
　　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天使和惡魔都好有趣呢，一個穿古裝，
　　一個穿晚宴舞會那樣的衣服。

　　「小鬼，妳笑甚麼？」他有點兒憤怒。

　　「基路伯大人，我並沒有忘記，但賞善罰惡不正是天道麼？
　　人間有句話如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哈哈哈哈，佛瑞斯特，我如何不懂你的意思？
　　只是你這個譬喻不大對哦，禎祺如果長命百歲，不就成了禍害？
　　情急關心，我能夠明白，你既提起天道二字，
　　那麼，生老病死又怎麼不算天道呢？
　　同樣地，我亦挪引人間的文字來回覆你，中國古書易經裡的乾卦，
　　其闡釋的語句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天道的運行是剛健而永恆的，不同之處在於看待它的方式，
　　與乾卦對應的坤卦，則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佛瑞斯特想要的天道，其實隨處都在，病痛只是禎祺人生的一個部分，
　　依循這樣的步調，人類個體的存在皆是奇蹟，這就是生命啊。」

　　「噫，原來與善惡無關呀。」基路伯大人的話語令我略略寬懷，
　　我回頭瞧著實習報告裡傷心的字句，不由得格格輕笑。

　　「不過，有件事我們不得不關心．．．」基路伯大人躊躇道：
　　「路西法的得力助手，毫無預警地，進入了禎祺的夢境。」

　　「呃？」我緊張了起來：「得力助手！那是誰呢？他為何要．．」
　　「梅菲斯特。他是來挑戰你純潔的心啊。」

　　梅菲斯特。路西法的使徒，那個聲音的主人這麼自我介紹著，
　　他是誰呢？
　　既然是墮落天使之首路西法下的一員，那麼他也是個天使囉？
　　或者，是一位魔鬼？

　　我嘗試尋覓過路西法的資訊，佛瑞斯特雖然提及祂與米迦勒可能是雙生子，
　　但書上並沒有這麼記載，一切只是傳說，只是謠言。
　　無論如何，在我的心目中，並不認為路西法是個多壞的天使，
　　嗯，祂只是驕縱了一些些。

　　「梅菲斯特，哦，為甚麼我看不見你？
　　故作神秘、故弄玄虛是不禮貌的哦，讓我看看你好嗎？」

　　「哈哈，當然可以！」低沉的聲音忽地嘹亮高吭，
　　在我眼前，有一圈光采逐漸擴散開來，我看見自己的手腳，
　　還有距離我不到三十公分的陌生形體，他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不可一世的神情，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怎樣？妳那是甚麼表情啊，嘖嘖，人間的小鬼。」

　　「哼，沒有禮貌的傢伙，」我反唇相譏：「我的佛瑞斯特比你好看多了！」
　　「佛瑞斯特？那是甚麼東西？居然敢拿來與我比較？」
　　他的態度真是狂妄，路西法難道沒有教授他們天使的謙遜？

　　「祂是我的天使啊，你也是天使嗎？」我問。

　　禎祺的姑姑去醫院請了醫生外診，是個溫和的老先生，
　　他仔細審視呼吸微促，額頭沁汗的小女孩：
　　「小丫頭蠻虛弱呢，有正常吃飯嗎？睡覺有沒有踢被？」

　　「這兩天半夜起來還看她在自己桌子前攤著書看，罵她哄她睡都不肯，
　　是不是太累了？三餐正常，吃得比以往都多。」

　　「嗯，應該是累壞了，有氣喘的徵兆，就照老樣子，給她打兩劑藥罷。」
　　老先生熟練地取出針筒與藥水，看樣子禎祺是他的小病友，
　　不需病歷表，老醫生直接做出判斷，為她靜脈注射。

　　我坐在禎祺的床邊，輕輕地搖動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打完針後，呼吸漸趨平緩，似乎睡得更深更安穩了。
　　禎祺的爺爺送醫生到門口，直說謝謝、謝謝，兩位老人家稍事閒話，
　　老先生千叮萬囑，禎祺要十八歲以後，才能確定氣喘是否根治，
　　在此之前，多多留意著吶。

　　呈遞實習報告後，我在天使森林流連。
　　對於禎祺的發病多少必須自責，若非我引發她對於天使的好奇，
　　想來她也不會半夜還翻閱著借來的資料罷？
　　愁緒困困，忽然聽到基路伯大人的聲音：
　　「怎麼啦？一向愛笑的佛瑞斯特，今天不開心哦。」
　　「為甚麼人類要生病呢？好好的一個小女孩，現在卻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人類竟是如此的脆弱嗎？一定要承受病痛的煎熬？」

　　「生老病死，這是人世的輪迴呀，
　　亞當夏娃的愚魯，反映在後人的身上，佛瑞斯特怎麼忘了呢？」

　　在我倒下之前，只聽到姑姑驚慌的叫嚷，模糊中知道自己被放在床上，
　　我伸手想招呼佛瑞斯特，卻不能夠，天啊，我的力氣到哪兒去了，
　　眼前一片漆黑，手軟垂了下來。

　　嘴裡異常地乾渴，舌燥枯涸，誰可以給我喝杯水呢？
　　輕飄飄地踩踏像雲兒的棉花般，感覺自己好像騰空了，像氣球一樣，
　　我碰不到實在的地板，這不是會飛的感覺，不是天使，我失去了羽翼。
　　
　　是生病了罷？又要病上多久呢？呀，陌生的男音，醫生來了嗎？
　　手腕被針扎進，不要，我不要看醫生，我最討厭醫院，
　　滿屋子白加上藥水味，那是死寂的味道。
　　我記得六歲（或者更小的時候？），每個星期要坐公車去市區看醫生，
　　打上一兩支營養針，從來不哭也不鬧，還可以當其他小朋友的範例：
　　『你看，那個女生都不會哭哦，她多勇敢呀！』

　　我才不是勇敢咧，打針不哭有甚麼了不起的，你們都來試試看啊，
　　我的手臂早就沒有知覺了．．．
　　我要坐起來，證明我很好，一點事也沒有，
　　可是，可是，為甚麼我動彈不得，佛瑞斯特啊，你可以給我一點力量嗎？

　　彷彿在黑暗中行走，不只伸手沒有十指，連腳趾頭也沒個影兒，
　　書上說過靈魂出竅這種現象，我死了嗎？
　　正當我這麼自問的時候，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妳沒有死，不過，嘿，我等妳很久了。」

　　「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哈哈地笑著：
　　「梅菲斯特（Mephisto），我是路西法尊前的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