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梅菲斯特離開之後，我自夢中矇矓甦醒，甩了甩頭，
　　讓目光所及的天花板由模糊轉為清晰。
　　瞥眼看了一下桌上的鬧鐘，三點半，夏天的太陽還在地球的另一邊玩兒，
　　我拈亮檯燈，在客廳的籐椅下摸出一柄小油漆刷子，
　　把書桌上的書取下，輕輕地拂拭著上面的一層薄灰，很奇怪的，
　　窗戶外的風總是會把小小的細土捲進房裡，這麼悶熱的天氣又不能不開窗。
　　衣櫃右側有一組掃帚和畚箕，我靡遺地徹底把房間清理乾淨，
　　開了二門，到院子裡裝一桶水，拿塊抹布，把桌子地板都給擦了一遍，
　　水髒了又換過再擦。三更半夜大掃除的確是件神經神經的行為，
　　這樣的行為連帶發出的聲響，把姑姑給驚動了。

　　「禎祺，妳不睡覺在這裡弄些甚麼鬼？」她說。

　　「掃地擦地板呀。」我說：「姑姑，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躺著別動，數羊數妳的頭髮都好，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快四點半了。」我又看了一下鬧鐘：
　　「羊都回羊圈裡了，不肯出來讓我數；
　　頭髮分成左右兩邊，我數著數著就忘了，越數越火大。
　　我想起來活動筋骨，等到待會兒累垮了就有得好睡。
　　妳回去床上繼續睡啦，不用理我，我手腳輕點就不會吵到人了。」
　　「怎麼說全是妳的花樣，好啦，惹出一身汗記得重新洗過澡再睡。」

　　「哦，那祝妳好夢。天亮的時候別叫我，我大概沒辦法起來吃早餐囉。」

　　「好了好了，我不陪妳發神經了，弄妳的罷。」
　　姑姑瞇著近視眼回房去，懶得理我這個小瘋子，我偷偷地竊笑著。

　　撒拉弗大人這一句話，令我呆在當地，作聲不得。
　　我已經見到了大神？
　　環顧神殿內部，不就只有撒拉弗大人與我麼？

　　難道．．．啊！我想到甚麼似地發聲呼喊，凝視著眼前的撒拉弗大人，
　　而祂只是微笑以對，彷彿看透我的心思，朝我輕輕地頷首。

　　「呀，您．．．您是大神？」

　　「呵呵，佛瑞斯特終於想到了，我以為適才的答覆能讓你有所察覺。
　　我對你說，大神的容貌就如你所企望的模樣，在佛瑞斯特心中，
　　撒拉弗是最親密的長者，所以你心中想著盼著的大神，就涵括了祂的影子，
　　我感受到你的心波，為了不使你緊張，是以將模樣幻化成撒拉弗的容貌。」
　　大神停頓一會兒，又說：「現下你明白了，覺得如何呢？不妨直說。」

　　「那，那．．．撒拉弗大人在哪兒呢？」

　　「哈哈，此刻的祂，正在天使圖書館閱讀你們的實習報告。
　　我已事先告知祂與天使群，將會在神殿與你單獨會面的事。」
　　大神的臉上出現孩童般的頑皮神色：「很有趣，不是麼？」

　　「呃，是很有趣。」我想了想，續道：「原來沃克是同您打招呼，
　　在進來神殿之前，祂朝我們這兒點了點頭，現在我才知道，
　　祂是同我身旁的您問候呢。大神您帶我來這兒，是有甚麼事呀？」

　　好奇妙的思緒，即便知道面前的這位是至高無上的大神，
　　我卻沒有擔憂與無措，好像我們早已相識多年，極其自然地，
　　便可以用平常的語調說出心中想說的句子。

　　「我領你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大神泰然地回答。

　　「哎喲哎喲，別這樣嘛，小鬼。妳就把我當成一個天使．．．
　　或者是個人甚麼都好，別想著我是魔鬼就該離我遠一點兒，
　　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好很好的魔鬼呀。」

　　「羞羞羞，笑死我了，有人自己說自己是天使耶。
　　魔鬼就是魔鬼，你化成了灰到頭來還是個魔鬼，當甚麼天使當甚麼人，
　　當自己不好麼？為了迎合別人的喜好而改變自己，這是不道德的哦，
　　我爺爺說啊，人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要活得像自己，曲意奉承則不足取，
　　佛瑞斯特雖然只是個實習天使，但是祂是祂自己，祂有自己的風格，
　　這麼著就很了不起了。
　　我說甚麼你懂不懂？哎呀呀，差點兒忘了你是笨魔鬼呢，
　　教你這個乖算是便宜你囉，本來呀，是要你喊三聲好姊姊。」

　　「哈哈，看不出來小鬼還會講道理，」梅菲斯特乾笑三聲：
　　「這樣罷，我答應妳暫時消失一陣，不來妳的夢中找妳，不過只是暫時，
　　嘿嘿，我想來就來，妳是無法阻止的。」

　　「太好了，你最好永遠也不要出現，雖說我擋不住你的去留，
　　可我照樣能夠來個相應不理，掰掰掰掰掰掰掰掰，再見．．．
　　不不，是永遠不用見，祝你健康快樂！」

　　感謝上帝，感謝佛瑞斯特，感謝全世界，我終於不用跟笨魔鬼打交道了。
　　梅菲斯特側頭看了我一眼，斂色正正經經地說：
　　「小鬼，真是個奇怪的小鬼，明明瞧著妳罵我，卻越來越喜歡妳這個傢伙，
　　妳的天使可真幸運吶。」

　　「多謝恭維，幸運的是我，不是佛瑞斯特。
　　好了啦，你不是要走了？還在這兒鬼扯甚麼呀，
　　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對著十歲小女孩講道理，又不是聊齋誌異。」

　　梅菲斯特的羽翼光澤漸暗，隱沒在黑夜中，輕輕地傳來一句『再見』。

 

　　上帝的神殿是甚麼樣子的？
　　不消我這個實習天使，更應該是人類所好奇的一件事，
　　我見到了它的外觀，那種白色的卓然，並不顯得沉重，
　　反而是亭亭傲立在雲端之上的感覺。
　　無須刻意強調，那就是大神的特質，大神的地方。
　　大理石質地的階梯，想來穿著鞋子的時候一定會有噠噠的聲音罷？
　　天使是不穿鞋子的，拉斐爾大人說，因為我們有潔淨而美麗的雙足，
　　一如我們的雙手有著玫瑰色的紅潤。
　　
　　如果你擁有這麼美好的肢體，那麼，為甚麼要把美麗的事物掩藏起來呢？
　　鳥兒們從不吝惜放歌在自然之中啊。

　　神殿裡面是意外的藍，淺淺的藍，乾淨的藍，像天空被水洗過一般。
　　牆是透明的，能夠見到外面飄零的雲朵，記得我剛出生的時候，
　　最喜歡拈著天使森林的雲吃呢，口中咂咂輕軟的水氣，那是快樂的滋味。
　　時光流轉，雲還是雲，我卻日復一日地改變了，這不是說我不是天使，
　　而是．．．就像禎祺，隨著時間逐遞而成長罷。

　　令我意外的，神殿當中並沒有其他的天使，或者說我看不到，
　　諸位天使長大人難道都隱形了？祂們為甚麼不肯現身？

　　「佛瑞斯特，」撒拉弗大人說道：
　　「意外麼？這兒空無他人，只有你我。」

　　「耶？大神不在啊？」我放低了聲音：
　　「我還在想，見到了大神要說甚麼才不失禮數，天使之書上禮節的部分。」

　　「呵呵，哪有這麼囉嗦。佛瑞斯特，你已經見到了你的大神吶！」

　　「嘖嘖，」梅菲斯特搖頭：「我看不是這樣罷。
　　妳那個佛瑞斯特根本沒有這份能力，祂只是天界中最低等的天使，
　　充其量不過能夠在人間施展微薄的法力，說甚麼在夢中和妳同來，
　　那是不可能的。」

　　「哦，你智珠在握，料事如神，既然你甚麼都曉得，那還來問我幹嘛呀。」
　　我哼了哼：「佛瑞斯特以後一定會變成像祂的撒拉弗大人一樣偉大的天使！
　　真奇怪，每天來找我，你都不會累啊？你不累我可累了。
　　拜託你行行好，回去當你的壞壞惡魔，我繼續當我的不乖也不壞小朋友，
　　你是井水我是河水，咱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你想住你的華麗屋子就去住，
　　想和你的漂亮老婆在一起就去在一起，哪，就是別再來夢裡找我了。」

　　「可是我覺得妳很好玩，說話很有趣啊。」

　　「對，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接口：「我們家甚麼也不缺，
　　所以你的好處我通通都不要，這叫安貧樂道，你懂不懂啊？」

　　「不懂。」梅菲斯特狡獪地回答。

　　「哇啦哇啦，你不懂是你家的事啦！」把我給氣死了，真想用力踹他一腳。

　　「我不懂的是，為甚麼人類要這麼抗斥魔鬼呢？
　　小鬼，妳能夠給我個理由麼？一個令我心悅誠服的理由。」

　　「不能。因為我不是上帝，也不是你家的路西法。」
　　我用同樣的語調回答：「那麼你又為甚麼偏要找上我呢？」

　　「哦，我剛才已經答覆妳了。」梅菲斯特掠了掠他的黑髮：
　　「人間是天堂與地獄的接際點，所以人類的體內並存著天地的特質，
　　溫馴與戾氣同時在人類的思想之中。
　　我喜歡這一點，在人間遊蕩是我的休閒活動。」

　　「謝謝你精湛動人的解釋，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我才不會成為你的『休閒活動』。」我選擇沉默不語，在原地坐了下來。

　　潔白的神殿，在月光雲霧中忽隱忽現，是如此的祥和，
　　實習天使的頭頂上沒有聖靈的光圈，不被允許擅自踏入。
　　現在是夜晚，我卻覺得神殿四周散逸著柔細不耀目的明亮，
　　啊，我看見基路伯大人、拉斐爾大人、許多我不知名的天使，
　　對了，還有沃克。在我初遇禎祺那日碰面的那位，祂的頭上有光圈，
　　已經拿到正規天使軍團的身份了罷？

　　沃克朝我點點頭，似乎大家都知道『大神召見佛瑞斯特』這件事。

　　神殿的長柱白得溫潤，忍不住伸手探撫，是玉，毫無瑕疵的白玉。
　　原來這一片輝煌是月光映照玉石的結果。

　　「很美的地方，是麼？」撒拉弗大人說道：
　　「這座神殿原先是不存在的，它是眾神寄託期盼的產物。
　　我們希望它承載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包括我們的主人。
　　人把石類之中美麗的，都稱做玉，人們說白玉辟邪，
　　又說最好的白玉要『白如截肪』，所以這種玉叫『羊脂白』。」

　　「嗯，真的美極了呢。」我笑著回問：「羊脂白？那是甚麼啊？」

　　「這是說上好的白玉不光是要純白，還要像剛切開的肥羊肉一般，」
　　撒拉弗大人瞇著眼睛答道：「沒有乾澀，而是帶有水意的光澤。
　　比方紅玉要像雞冠，黃玉要像蒸栗。神殿由羊脂白打造，材質上乘，
　　遍觀世上建築，那是獨一無二的經典。」
　　
　　是的，這就是大神的居所，我舉起右足，踏上階梯，
　　準備像個剛誕生的寧馨，一窺殿中的堂奧。

 

　　「話不是這麼說，小鬼。」梅菲斯特把頭搖得像博浪鼓：
　　「當朋友可以分享喜樂，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妳有沒有聽過？」

　　「笑死人了，你是魔鬼耶。」我伸伸舌頭：
　　「真是天要下紅雨、烏龜會唱歌了，靈異世界節目應該來報導你這個專題，　　
　　喜歡穿燕尾服，外加說謊不打草稿的惡魔。」

　　「真令人傷心吶，」梅菲斯特可憐兮兮地說道：
　　「枉費我撇下華麗的新屋，軟玉溫香的懷抱，特別來找妳耶．．．」

　　「不用了不用了，我嘛，只要有陽光空氣水和天使就可以活得很好，
　　你這個傢伙別來打擾我，睡覺還無法休息。
　　你是你我是我，咱們這叫楚河漢界，消息傳來舉國歡騰．．．」
　　奇怪，遇見梅菲斯特時，我發現自己愈發地伶牙俐齒，這是為甚麼呢？
　　是因為．．．我想用不停的言語來隱藏對於魔鬼的畏懼？

　　那麼，魔鬼是否也有脆弱的一面？

　　我確信有，但是我尚未找到，或者，我已經挖掘出而不自知。

　　梅菲斯特用袖子擦擦眼角，好像真的噎聲哭泣，
　　正在我準備找出口袋裡那兩張快爛掉的衛生紙時，他又抬起頭來：
　　「啊，我忽然不想哭了。妳上次說的那個天使，是妳的守護天使？」

　　「對啦對啦。」險些兒被他騙走，他真要哭就讓他哭死好了，
　　我做甚麼同情一個惡魔啊？

　　「那．．．祂怎麼不同妳一起來？我是指妳的夢境。」

　　「你以為天使是很閒的哦？佛瑞斯特要寫作業，才沒空跟你胡說八道呢。」

　　「撒拉弗大人．．．．」
　　我遲緩地飛翔，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形下要晉謁大神，
　　特別是這麼一位偉大的『神』，任誰多少會有幾分忐忑。

　　「嗯？甚麼事呢？」

　　「可不可以請教您．．．大神長得甚麼樣子呀？」
　　對天使長而言，大神的容貌當然不會是個祕密。
　　自我誕生以來，總是在閒餘時刻揣摩大神的模樣，天堂不似人間，
　　有照片也有畫像，所以這一直是個謎團，而謎底，就在大神的身上。

　　「呵呵，大神的長相呀．．．佛瑞斯特很好奇？」

　　「當然啊，撒拉弗大人您不是常說，好奇是進步的來源嗎？」

　　「哈哈哈，這倒是，你記得很清楚。
　　大神的模樣，其實就如你所想像的、希望的那樣。」
　　撒拉弗大人大笑了一陣，接口道：
　　「這句話的意思，我想你並不太懂，所以我直接解釋給你聽聽。
　　無論是天使，或者人類，往往習慣於拿自己的容貌與人比較，
　　大神創造眾生，祂當然不會如此，因為祂就是生命的全部。」
　　「生命的全部？」

　　「嗯，是的。我們可以在大神的身上，找到與自己相似的地方。」
　　撒拉弗大人輕輕笑著：「那是一種親人的感覺，即使祂和你有段距離，
　　仍然覺得祂就在你觸手可及的位置，彷彿可以感覺祂身上的溫度。」

　　「啊，我懂了。」加快飛行速度，跟隨在撒拉弗大人左側。

　　「妳打算這樣一直學我說話？」梅菲斯特嘿嘿乾笑，胸有成竹的模樣。

　　「那可不，我又不是鸚鵡，」我答：
　　「奇怪咧，天底下的魔鬼都像你這麼閒嗎？沒事盡找小女孩拌嘴，
　　我還以為魔鬼應該會像天使那樣，有甚麼神聖的任務要辦呢，
　　哼哼，看來魔鬼畢竟是魔鬼，神聖的任務當然沒有，壞事倒有一大堆。
　　而且啊，每天的生活無聊透頂了。」

　　「啊哈！我就跟他說妳這個小姑娘很好玩，他還不相信，這下子他可輸了。
　　嘿嘿，看看敲他點甚麼好。」

　　「誰？你和誰打賭？」我問：「這是魔鬼的遊戲？」

　　「路西法啊！妳有沒有聽過他？長得又高又帥法力無邊不擺架子的熾天使，
　　嗯，不過比起他來，我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英俊惡魔了。」
　　
　　我發誓以後晚餐一定要吃少一點，
　　不然和他在夢中交談，鐵定吐得唏哩嘩啦，飯都白吃了。

　　「哦哦，首先呢，我年紀還小，所以又高又帥對我來說沒有用，
　　再來，法力無邊還不是輸給那位米迦勒了，
　　最後，不擺架子我是不知道啦，他已經被打下天堂，還可以叫熾天使？
　　嗯，不過比起他來，我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英俊惡魔了。」
　　
　　我發誓以後晚餐一定要吃少一點，
　　不然和他在夢中交談，鐵定吐得唏哩嘩啦，飯都白吃了。

　　「哦哦，首先呢，我年紀還小，所以又高又帥對我來說沒有用，
　　再來，法力無邊還不是輸給那位米迦勒了，
　　最後，不擺架子我是不知道啦，他已經被打下天堂，還可以叫熾天使？
　　附帶一點，即使前面你說的都對，我還是不相信甚麼鬼英俊惡魔，
　　又不能像人類明星當飯吃。」

　　「哈哈哈哈哈哈，妳真是太好玩了，小鬼。」梅菲斯特大笑：
　　「我們做個朋友好不好？要記著回答我三次哦。」

　　三次？像金角銀角的故事，應聲後就完蛋了，我才不要呢。

　　「不好不好不好，嗯，三次了。做不做朋友，你還不是會來夢裡找我？」

　　「佛瑞斯特！」自天使圖書館飛出後，有個聲音喚住我的步伐，
　　回頭一望，是我所熟悉的撒拉弗大人。

　　實習報告的閱讀者，我的老師。

　　撒拉弗大人的眼睛在夜空中顯得如此明亮透澈，
　　禎祺的圖畫書上寫著：星星是天使的眼睛。我想就是這樣的感覺。

　　「撒拉弗大人。」我應聲：「剛才將報告呈遞上去，您已經讀完了？」

　　「那倒沒有，奉大神的旨諭，要帶你去見祂呢。」
　　撒拉弗大人神祕地笑著：「大神對於你與你的報告，非常感興趣哦。」

　　「呃？我，我的實習報告？」好驚訝哩，大神居然想見我這個實習天使。

　　「呵呵，是呀。佛瑞斯特別緊張。
　　大神沒有別的意思，祂只是讀過你的幾篇心得罷了。
　　日前的天使長會議時，諸位大人對你讚譽有加，直說你是個聰慧的天使，
　　大神在天界看了你與禎祺人間的相處，也認為所言不虛，
　　佛瑞斯特破了這麼多個例子，與大神會面又加上一樁，哈哈。」

　　撒拉弗大人歡欣得險些兒把遮掩面孔的雙翅給放下，
　　好似要和大神見面的實習天使是祂，
　　這也難怪，據我所知，從來也沒有實習天使蒙大神召見的先例。
　　
　　「我．．．可是．．．」
　　說不出話來，聰明？我只覺得自己是個笨拙的天使。
　　
　　「哈哈，別可是了，就跟著我來罷。」
　　撒拉弗大人輕振其中一對羽翼，朝遙遠的神殿飛去，
　　遙遠是多遠呢？嗯，大概．．．就像是從天堂到禎祺家裡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