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姊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二十四日，我帶著簡單的衣物，幾本心愛的書，
　　滿臉淚痕地對爺爺揮手說掰掰，離開從小生長的村子，爺爺的家。
　　妳與爸爸同來接我，我們在汽車後座玩『我家的公雞』，
　　爸爸則在前座絮絮唸著以後的規矩，我充耳不聞，少年的反叛。
　　我始終後悔，沒有針對這件事抗爭到底。
　　教師節學校放一天假，前天晚上熬夜算數學，折騰到半夜才睡，
　　所以晚起，搬了書櫃上整疊的司馬中原作品回房間看，反正沒人管呀。
　　爸爸大清早出門，媽媽在浴室洗衣服，空氣中泛漫不尋常的寧靜，
　　妳拖著長毛巾照鏡子，拿媽媽壞掉的口紅在嘴上亂塗。
　　電話響起，我聽到媽媽接電話的腳步聲，隱約聽到她與另外一頭的那人交談，
　　是誰呢？我猜測。媽媽推門進來，說國小同學邀集聚會，但是我不能去，
　　爺爺早上病發住院，爸爸正在醫院陪他。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相輕鬆，背後的犧牲與拼勁，別人往往忽略掉了。」
　　「我曉得。」她點點頭。
　　車子騎到市區正好中午，兩人都餓了，依照硯的心願：拉麵、味噌湯、
　　炸豆腐，我們飽餐一頓，到精品店閒晃去。

　　再長大一點，妳五歲，我十二歲半，剛讀國中不久。
　　這時候妳喜歡玩角色扮演的遊戲，回來爺爺家這兒，有我與妳相伴，
　　身披粉紅色小毯，把急救箱裡的藥用棉花拿出來丟擲滿床，說那是雪，
　　然後『有一個公主在雪上面踽踽獨行』，妳也喜歡把我的熊娃娃放了一地，
　　玩森林家園的故事，熊媽媽生了小熊，然後牠們一家人出去探險。
　　我總是愉快地和妳一起玩，妳讓姊姊的童年期跟著延長。
　　妳當公主，我是妳的王子，妳當小兔子，我是妳的兔姊姊，
　　我們配合得很好，兩個人千山萬水走遍般玩著各式各樣的遊戲。
　　就在此時，大人擅自決定我的居處，我們開始了為期半年的共處時光。
　　爸爸認為國中攸關以後能不能夠考上好的高中，在強勢的爭執結果後，
　　我被帶離了爺爺身邊，他要親自監督愛玩成性的我的課業。
　　每天放學後，要坐公車跨區到妳的安親班，再等媽媽買好晚餐一同回家。
　　晚上不准看電視節目，作業寫完要溫習功課，考試要每科八十分以上，
　　而且要越來越好，不能退步。這是『規定』，一個令姊姊難以接受的規定。
　　「我討厭一直被唸不及格的事，這整個星期都在挨罵．．．」她說。
　　「嗯。」
　　「爸爸說，我要是像妳一樣只弄個高職畢業就完蛋了，
　　現在滿街都是大學生，以後在路上走著都會撞到一個博士。」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他沒有說錯呀。」
　　「姊潔，可是我好羨慕妳，有這樣的勇氣抗拒聯考，過自己的日子。」

　　等到妳學會寫自己的名兒，我的作業本子就遭了殃。
　　國語習作、數學習作、家庭聯絡簿．．．到處是妳的簽名，
　　最絕的一次妳簽在家長那一欄，姊姊哭笑不得。
　　妳把自己當成是國際巨星那般，洋洋灑灑地留下歪斜的字跡。
　　鉛筆還好，擦乾淨也就算了，最怕是妳抓到奇異筆，照寫無誤，
　　本子藏起來沒有用，妳總能從書包裡又翻出新的來畫，
　　幾次之後，我終於讓妳成為我小桌前的拒絕往來戶，
　　那是在妳掀倒一罐墨汁那天的事。
　　我不想怪妳，書法作業沒有寫完，就該把墨汁蓋子扭緊再去吃飯，
　　我忽略家裡有個小頑童的存在，而這個小頑童是隨時發難的，
　　指著毛邊紙只是哭，大人們要妳來道歉，『姊潔對不起。』
　　再三保證沒有下次，第二天我就用過期的日曆釘成兩大疊厚冊，
　　隨妳在上面寫阿拉伯數字和注音符號。
　　「硯試過對自己說話麼？」
　　「沒有，姊潔這樣不是很蠢？自問自答耶。」
　　「是很蠢吶，可是人一生當中，能真心誠意地對自己說多少話呢？」
　　「嗯，有時候我和同學出去玩，就會騙爸爸說去看書，我怕被揍。」
　　「一個謊言，又一個謊言，謊言解釋著謊言，然後真相就被抹滅了。」
　　

　　妳人生的啟蒙是媽媽買來給妳聽的錄音帶，學會唱歌的語言，
　　而文字上的啟蒙，則來自於我這個姊姊。
　　姊拿筆得早，認字也早，卻不覺得有甚麼好處。
　　四歲那年，和外婆媽媽舅舅在前往嘉義的高速公路上，
　　一路唸著路標上的地名和廣告詞兒過去，他們驚訝的神色姊至今仍然記得，
　　但是我不快樂，妳想想看，要一個才三歲大的孩子背『感時花濺淚』！
　　多麼痛苦的折磨，我又不是古人。
　　彷彿已經預知父親對妳未來的同等期許，我力排他議，不許妳學寫字，
　　不要妳硬背那些生疏的詩詞，就像現在我同樣討厭幼稚園的雙語教學，
　　我希求妳分到一點兒姊在公園裡灌蟋蟀那樣美好的時光。
　　同樣的四歲，妳終於自己拿起了鉛筆，要我教妳寫字。
　　一手人工足刀尺，硯記得麼？我握著妳的小手，在新買來的生字練習簿上，
　　用力用力地刻著字，妳寫得很快樂，認為會寫字代表長大的象徵，
　　覺得離姊姊更近，七歲半的差距一下子縮短成一歲。
　　「姊潔一個人住在外面會不會怕寂寞？」她忽然貼心地問。
　　「還好，我可以對貓小影說話呀。」
　　「牠又聽不懂，也不會回答妳，這怎麼辦呢？」
　　「這時候呀，呵呵，姊就對自己說話。」
　　「耶？」

　　妳第一次唱歌給我聽，是那首『甜蜜的家庭』。
　　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對，就是那首。
　　令我訝異的是，妳最常聽的『小蜜蜂，嗡嗡嗡，大家一起去做工』，
　　被拒千里之外。也許妳喜歡高難度？
　　『唱歌。』夠酷的簡潔有力，在妳少得可憐的語彙庫中，這是名詞，
　　也是動詞，於是妳得意地唱了起來，音不準，拍子也不對，而且會忘詞。
　　忘詞的時候圓眼珠盯著我看，妳曉得我會幫妳接下去。
　　因為我們是流著同一條血脈的兩個人，我們是姊妹。
　　我們『合唱』完這首童謠，幫妳鼓掌說硯好棒，硯會唱歌耶，
　　妳咯咯笑著，明白拍手是種獎勵，然後妳喊了一聲『姊潔』，
　　我抱著妳默然啜泣，童音開啟了心門。
　　
　　這聲呼喚，發現自己獨佔許多妳幼兒期的第一次。
　　「不及格有甚麼關係？還有下次機會呀。」我說。想到成績單上曾有的悲涼。
　　「姊潔，我好害怕以後沒有學校可以讀。」
　　「那我告訴妳，這句話害死過不少人，妳想當其中一個？」
　　「不想。」
　　「嗯，那就沒有甚麼好怕的。」

　　妳學會聽聲音辨人，認自己的名字，首先迷上的玩具，是一隻音樂鈴。
　　音樂鈴上面有聖誕樹、聖誕老公公、小禮物盒、小球、小雪人。
　　聖誕節過完的春天，這隻音樂鈴被放在妳娃娃車的小檯子右邊，
　　妳捧著奶瓶喝蜂蜜水的時候，它的鈴聲就隨著小裝飾物轉呀轉地迸出來，
　　叮叮噹噹規律的節奏．．．．．
　　為甚麼姊記得呢？
　　因為我有一張照片，在爺爺家的院子，剛剪好第一次短髮的我，
　　和躺在嬰兒車裡略略蹙眉的妳。我們姊妹倆都白得不像話。
　　其實我們不常見面，硯。因為妳與父母同住。
　　而我們的啟蒙教育也完全不同，姊姊還沒上學讀小班，
　　先學會背人之初和趙錢孫李，先看完漢聲的中國童話與小百科，
　　而妳卻是先會唱歌，媽媽常放錄音帶給妳聽。
　　「姊潔我上次月考全校前十名哦。」坐在機車後座，她又說。
　　「很棒嘛，妳很用功耶，比姊用功。」
　　「可是．．．．」她遲滯地說：「可是．．．．我．．．」
　　「怎樣？」
　　「我這次數學不及格。」

　　媽媽調養得挺好，妳出生時胖胖壯壯，圓臉大耳的女寶寶。
　　
　　姊生下來身體虛浮，離開保溫箱後跟著祖父母住，
　　在那個平房遍佈的眷村長大，一年見到爸媽的日子，單手就可以算得出來。
　　我常常發燒，常常要和奶奶坐五號公車，到市區紀伯伯那邊看病打針，
　　所以我希望妳健康快樂，千萬別跟我一樣。
　　算準哺乳時間，跟在大人身後趕到醫院看妳，我撫摸妳白裡透紅的小臉，
　　有點兒膽怯，很怕把妳『弄壞了』，妳可不像洋娃娃，壞了還有得買，
　　蘋果臉兒真實的觸感，我當了姊姊，妳是我的妹妹。
　　臍帶剛脫落的那幾天，奶奶幫妳洗澡，看妳圓滾滾地在水中揮動小手，
　　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洗好澡放在床上小被，弄乾身子抹爽身粉，
　　姊自告奮勇要玩要擦，「香香硯硯」我說，食指逗逗妳的下唇，
　　妳不自覺地笑了，這是妳第一次對我微笑。
　　「姊潔，我想要買一雙新的球鞋。」
　　「好，我買給妳。」這個月生活費的預算夠用。
　　「我自己有錢，我有存哦，可是妳要幫我，說是妳買給我的。」
　　「怕挨罵？」我想到爸爸的臉。
　　「嗯，姊潔妳要保密喲。」她說。

　　「姊潔。」
　　這個稱呼的語調，就像把弟弟喊成『抵迪』一樣，不是打字選錯了序號。
　　她叫我姊潔，從她會清楚嚼字的那天開始。
　　當我聽到將要有個妹妹降臨人世，心裡酸酸的，甜甜的，
　　我的妹妹？她會是甚麼模樣？和我像不像呢？
　　
　　姊小學二年級的冬天，妳來到這個世界，小小白白的射手座。
　　爺爺在世的時候，媽媽和兩位嬸嬸生了我們四個堂姊妹：君硯寧萱。
　　身為長孫又是長女，爺爺向來最疼我這個大姊，咱們姊妹兩個何其有幸，
　　由爺爺親自為我們命名。
　　爺心裡盼個傳宗接代的孫子，於是我們相繼擁有像男孩的名兒，
　　我們去醫院看病，總是被護士小姐喊小弟弟來領藥。
　　令我覺得有趣的是，妳竟然和我一樣，用稚氣的小嗓子喊：我是女生！
　　「姊潔我想出去，現在沒有人在家，妳來接我好不好？」
　　「好啊。妳把衣服穿好，姊帶妳去市區玩。」
　　「那妳記不記得我們上次一起去買的格子襯衫？我們穿一樣的衣服出去。」
　　「沒問題。」
　　十分鐘後，妳已經打理得乾乾淨淨站在門口等我。我發現妳長得真快，
　　好像才上幼幼園安親班，現在已經是個準備讀大學的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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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完貓砂，浴室裡洗貓小影的飯碗，不新鮮的貓餅乾黏附在塑膠貓碗，
　　看起來怪噁心的。手機在電腦桌上唱起鈴鈴的基本調子。

　　只是竊用端溪這個名兒。
　　廣東端硯、山東魯硯、安徽歙硯和江西龍屋硯，
　　堪稱為中國「四大」名硯。
　　硯是妹妹的名字，這個故事無關名硯，只是送給妹妹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