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那天晚上禎祺抽抽噎噎地哭泣，關在自己的房間，晚餐也不肯開門吃，
　　作業簿子丟在一旁，抱膝坐在地上，一張臉兒埋在兩隻手臂裡。

　　「我就不寫，看她們明天怎麼打我！」禎祺在賭氣。

　　「妳這樣抗爭是沒有用的，」我坐在她身邊婉言相勸：
　　「禎祺好乖，快去吃了飯回來睡個覺也好，妳這樣不吃飯，爺爺不會擔心？」

　　「可是作業怎麼辦？我還有兩張數學，一張剛才撕掉的英文，」
　　她抬起頭擦擦眼淚：「這個沒寫完還有明天的作業，每天都有，
　　我每天都不寫，打也給她們打死了。」

　　「那我留下陪禎祺寫作業啊，妳可以一邊兒寫，一邊兒說學校的事給我聽，
　　就像剛才那樣。為甚麼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禎祺這麼堅強的小孩，
　　轉學也沒有破壞妳的天真，幾張習題，一堆妳說的無聊的考試就打敗妳了？
　　我記得呀，禎祺妳可是個喜歡把老師問倒的小孩喲，小學的禎祺．．．
　　只要一問倒老師就會咯咯地開心大笑呢。」

　　「啊，對哦，這都是以前的事了。」禎祺也笑了起來。

　　「以前的事？那麼，為甚麼不能重來一次呢？」我撫動禎祺的頭髮，
　　低聲又說：「雖然場景不同，人物不同，但是妳可以製造同樣的樂趣給自己，
　　這叫山不轉人轉，人不轉禎祺轉．．．這句話這樣說沒錯罷？」

　　禎祺哈哈笑著，顯然傷心已遠，沒料到我這笨拙的天使還有點功用。
　　「現在願意寫功課了？妳看，星期日快到囉，咱們兩個再去捉蟻獅如何？」

　　她也同時想到我們初會的地方，拍手道：「好呀好呀，想想多久沒去呢？
　　小學上課的路線在另外那頭，現在想去都不容易了，明明這麼近，
　　卻遠得像天涯海角，就這樣，我問問看薇薇要不要一起去。」

　　那天，自我介紹完下台，我看到坐在我旁邊那個漂亮女同學奇怪的眼光。

　　她一直盯著我瞧，似笑非笑，看起來很神秘。我以為臉上給原子筆畫線，
　　忍不住用力地摸了一下臉頰，回到位置坐好，轉頭繼續看她。
　　她還是沒有表情，這是在玩『誰先笑誰就輸了』的遊戲？
　　
　　我對她扮個鬼臉，然後說妳好我是禎祺，這下子她有反應了，
　　別過頭去說『無聊幼稚』，還從有一點點塌的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
　　我覺得她好好玩，好像卡通裡面那種有錢人家寵壞的大小姐，
　　只是她臉上沒有雀斑，頭髮也沒有綁大紅色的蝴蝶結。
　　她轉她的，我想像她平常在家裡對人頤指氣使的模樣，然後回了她一句：
　　「小心妳的頭扭到，這個治起來很痛。」

　　接下來我們就沒有機會交談第二句話了，為甚麼呢？
　　因為她馬上舉手對老師說：「我要換座位，我不要坐在黃禎祺這個怪物的旁邊。」
　　本來很吵鬧的教室安靜下來，
　　在她的堅持之後，老師幫她換到一個四周都是男生的地方，說也真絕，
　　一換過去她就笑了，她家裡有很多哥哥弟弟麼？所以不喜歡和女生相處？
　　沒辦法，我是怪物，我是奇怪的小孩，所以我甚麼都不知道。

　　薇薇擰著我的袖子，說：「禎祺妳別介意她的話哦．．．．．」
　　別人或許不懂，但是薇薇肯定明白。
　　嘆口氣，從書包拿出課本和筆盒，再度看了一眼那個漂亮的女同學，
　　她得意地丟來輕蔑的笑容。
　　我迴身望向窗外的佛瑞斯特，這是第一次，祂斂眉。

　　開學第一堂課，級任男導師教的是國文，要同學們一一上台自我介紹。

　　薇薇本來是給編到了隔壁的班級，她請爸爸向學校關說，
　　順利地轉來和我同班。

　　「還是和禎祺同班比較好。」薇薇面對我訝異的眼光，輕輕地笑著說。

　　「可是妳原來的班級是明星班級耶，師資甚麼的都很棒，
　　一定可以考上第一志願的，轉過來不是很可惜麼？」
　　我雖然這麼說，心裡也很高興，在陌生的新學校與新班級之中，
　　立刻就有認識的老朋友，格外有一種歸屬感。

　　「不要，那種班級一進去就要天天考試，說甚麼是全校一年級的榜樣，
　　妳看壓力多大啊，明星班級除了功課好，甚麼都不好，
　　大家都好驕傲的樣子，禎祺這班也是升學班，看起來可愛多了。」

　　「薇薇真好，可是我覺得升學班都一樣啦，為讀書而讀書，這算甚麼？」
　　我說：「我看我死定了．．．．」

　　「黃禎祺、張曉薇，妳們兩個感情很不錯的樣子，一起上來自我介紹！」
　　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全班同學的目光看過來，笑著鬧著，
　　我忽然想到這一幕似乎在哪兒出現過。
　　「呃，我叫黃禎祺．．．．生平無大志，沒有甚麼專長，
　　真要擠出點兒甚麼來講，大概就是很會轉學，國小讀了三間，
　　不曉得國中會不會也這樣．．．．．．．．
　　還有，我不會用功讀書，請各位要升學的同學不用把我放在心上。」

　　「各位同學好，我是張曉薇，以前和禎祺同班．．．．．」

　　大神幻化為撒拉弗大人的形體與我在神殿會面。
　　至今，已經過了好一陣子，我所守護的禎祺也長大了，
　　不再是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拔蔥也似地長高了七八公分。

　　巷口大嬸傳來的馬路消息，說是禎祺就讀的國中有髮禁，
　　要她把頭髮給剪了。

　　「好像長度不能超過肩膀哦，祺祺要不要叫姑姑帶妳去美容院打理？」

　　就這樣，禎祺在一百二十萬個不願意的情形下，變成了男孩模樣。
　　理髮的小姐問她要不要留著剪髮當紀念，她淡淡地說：
　　「以後還會長，算了。全是無聊人給訂的無聊規矩。」

　　『無聊』二字，是禎祺給國中三年下的預言論斷與批判，
　　她已經先練習好『失望的感覺』，然後自顧自地找旁的事兒來做，
　　當同年齡的小孩在準備編班考試的時光，禎祺反而迷上了跳棋，
　　每天裡攤著紙頭，擺弄她的三色棋子，自己和自己下。

　　禎祺的爸爸回來看了就罵，說她這樣子玩鐵定沒有好班級唸，
　　結果編班考試公告發下來，居然給她進了升學班，
　　這下子大人們笑得開心，禎祺卻一片愁容，用她的話講，
　　就是完蛋了，世界末日了，開心的日子沒有了。
　　　　
　　「為甚麼要上學？不能自己在家裡唸麼？」
　　第一天放學回來，禎祺這樣向爺爺提出心中的困惑，手中搖晃著數學習題。

　　「上學是妳應該要盡的義務啊，規定下來的九年國教，能說不讀就不讀麼？
　　禎祺，妳要記得，有時候外在的壓力與道德規範，
　　不是妳一個小女孩兒就能與之抗衡的。」

　　我坐在禎祺的身邊，看見她心裡的頹然。

　　梅菲斯特真如他的承諾所言，到今天為止，
　　他已經從我的夢境中消失了兩年多，我是國中生了。

　　乏味的新生訓練，從校長開始致辭，
　　然後是教務主任、訓導主任、一堆有的沒有的主任，
　　說著重複的注意事項，末了不忘要大家考上好高中云云，
　　班上的新同學說，待會兒工友也會上來說話，叫大家要愛護花草樹木，
　　我的老天，這不會是真的罷？

　　入學前為了編班，要做學科能力測驗，國語數學和社會。
　　我盯著考試卷，心裡在想哎呀怎麼這麼無聊，還要寫作文哩，
　　作文題目是：『對國中生涯的規劃與期許』，很八股的東西，
　　我皺眉，轉頭尋找佛瑞斯特，啊，天使不用考試多好，
　　祂正繞著教室看別人的答案呢。

　　我的規劃與期許很簡單，那就是不要轉學，不用轉學，
　　還有，不必坐在教室裡寫這種討人厭的文章。
　　剛寫了這麼幾句，佛瑞斯特在我耳邊說：
　　「禎祺，大家都寫要用功讀書耶，然後，考上一間很好的高中。」

　　「好虛偽哦，我才不相信他們都這樣想。」
　　我在答案卷上寫了一句給佛瑞斯特看，然後很快地擦掉，繼續扯我的作文。
　　「禎祺這麼寫真心話，分數會很低哦。」佛瑞斯特善意地警醒我。

　　「不管了啦，等到分班以後，你再看大家會不會這麼用功。」
　　
　　我在紙上又畫了一個大鬼臉。

　　「想要問我一個問題？」我複述一遍這個疑問句：
　　「這．．．這是大神的考試麼？」

　　「呵呵呵，別緊張別緊張，當是閒話家常。」大神輕拍我的肩頭：
　　「佛瑞斯特認為天使是甚麼呢？」

　　大哉問。天使是甚麼呢？

　　天使就是我，我就是天使，雖然是見習生．．．
　　那麼，我是甚麼？
　　問一個天使自己是誰，就像拿同樣的問題來問禎祺：「甚麼是人？」
　　這並非無解的疑難，只是若要一下子就乾乾淨淨簡單明瞭地回答，
　　除非人類的知識學究，要不，便得由上級天使長們來闡釋了。
　　人類是動物，是地面上的萬物之靈，他們如是自我標榜著。
　　我是個能夠飛翔的天使，也是『動物』，我生長在天界的森林，
　　然而也不過是個尋常的角色罷了，所以不是『森林之靈』。
　　對禎祺解說天使長們的事情的時候，我能夠就天使圖書館裡讀來的資料，
　　一字一句完整不漏地講給她聽，因為那個是早就存在的，
　　捧著課本唸課文誰不會呢？

　　打從我遲到以來，開始實習的課程，我的行為，都是天使的行為，
　　天使是甚麼，天使做些甚麼事，答案就在我自己的身上。
　　而我想要做甚麼呢？
　　我．．我想給我守護的對象無可替代的溫暖，我想陪在禎祺的身邊，
　　聽她異想天開的稚子擬言，看她活潑天真的頑皮笑臉，
　　分擔她每一天的苦悶與煩憂，分享她每一天的喜樂與暢快，
　　白日裡同她上學出遊，黑夜中凝視她沉睡的表情，
　　禎祺的眼光會不會停留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但是．．．但是．．
　　
　　守護禎祺並不只是我的職責與任務，
　　天使應該是真心待人的生物，
　　而我正盡心盡力地，在見到禎祺的時候給予她關懷，
　　在回到天界的時候為她祝禱。

　　「很好的答案。」大神溫柔地讚許。

　　「大神，我．．我還沒說呀。」思索了一圈兒，我可沒有開口吶。

　　大神輕敲他的頭部，我恍然，祂已經從我的腦中讀取一片真心了。

　　梅菲斯特離開之後，我自夢中矇矓甦醒，甩了甩頭，
　　讓目光所及的天花板由模糊轉為清晰。
　　瞥眼看了一下桌上的鬧鐘，三點半，夏天的太陽還在地球的另一邊玩兒，
　　我拈亮檯燈，在客廳的籐椅下摸出一柄小油漆刷子，
　　把書桌上的書取下，輕輕地拂拭著上面的一層薄灰，很奇怪的，
　　窗戶外的風總是會把小小的細土捲進房裡，這麼悶熱的天氣又不能不開窗。
　　衣櫃右側有一組掃帚和畚箕，我靡遺地徹底把房間清理乾淨，
　　開了二門，到院子裡裝一桶水，拿塊抹布，把桌子地板都給擦了一遍，
　　水髒了又換過再擦。三更半夜大掃除的確是件神經神經的行為，
　　這樣的行為連帶發出的聲響，把姑姑給驚動了。

　　「禎祺，妳不睡覺在這裡弄些甚麼鬼？」她說。

　　「掃地擦地板呀。」我說：「姑姑，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躺著別動，數羊數妳的頭髮都好，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快四點半了。」我又看了一下鬧鐘：
　　「羊都回羊圈裡了，不肯出來讓我數；
　　頭髮分成左右兩邊，我數著數著就忘了，越數越火大。
　　我想起來活動筋骨，等到待會兒累垮了就有得好睡。
　　妳回去床上繼續睡啦，不用理我，我手腳輕點就不會吵到人了。」
　　「怎麼說全是妳的花樣，好啦，惹出一身汗記得重新洗過澡再睡。」

　　「哦，那祝妳好夢。天亮的時候別叫我，我大概沒辦法起來吃早餐囉。」

　　「好了好了，我不陪妳發神經了，弄妳的罷。」
　　姑姑瞇著近視眼回房去，懶得理我這個小瘋子，我偷偷地竊笑著。

　　撒拉弗大人這一句話，令我呆在當地，作聲不得。
　　我已經見到了大神？
　　環顧神殿內部，不就只有撒拉弗大人與我麼？

　　難道．．．啊！我想到甚麼似地發聲呼喊，凝視著眼前的撒拉弗大人，
　　而祂只是微笑以對，彷彿看透我的心思，朝我輕輕地頷首。

　　「呀，您．．．您是大神？」

　　「呵呵，佛瑞斯特終於想到了，我以為適才的答覆能讓你有所察覺。
　　我對你說，大神的容貌就如你所企望的模樣，在佛瑞斯特心中，
　　撒拉弗是最親密的長者，所以你心中想著盼著的大神，就涵括了祂的影子，
　　我感受到你的心波，為了不使你緊張，是以將模樣幻化成撒拉弗的容貌。」
　　大神停頓一會兒，又說：「現下你明白了，覺得如何呢？不妨直說。」

　　「那，那．．．撒拉弗大人在哪兒呢？」

　　「哈哈，此刻的祂，正在天使圖書館閱讀你們的實習報告。
　　我已事先告知祂與天使群，將會在神殿與你單獨會面的事。」
　　大神的臉上出現孩童般的頑皮神色：「很有趣，不是麼？」

　　「呃，是很有趣。」我想了想，續道：「原來沃克是同您打招呼，
　　在進來神殿之前，祂朝我們這兒點了點頭，現在我才知道，
　　祂是同我身旁的您問候呢。大神您帶我來這兒，是有甚麼事呀？」

　　好奇妙的思緒，即便知道面前的這位是至高無上的大神，
　　我卻沒有擔憂與無措，好像我們早已相識多年，極其自然地，
　　便可以用平常的語調說出心中想說的句子。

　　「我領你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大神泰然地回答。

　　「哎喲哎喲，別這樣嘛，小鬼。妳就把我當成一個天使．．．
　　或者是個人甚麼都好，別想著我是魔鬼就該離我遠一點兒，
　　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好很好的魔鬼呀。」

　　「羞羞羞，笑死我了，有人自己說自己是天使耶。
　　魔鬼就是魔鬼，你化成了灰到頭來還是個魔鬼，當甚麼天使當甚麼人，
　　當自己不好麼？為了迎合別人的喜好而改變自己，這是不道德的哦，
　　我爺爺說啊，人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要活得像自己，曲意奉承則不足取，
　　佛瑞斯特雖然只是個實習天使，但是祂是祂自己，祂有自己的風格，
　　這麼著就很了不起了。
　　我說甚麼你懂不懂？哎呀呀，差點兒忘了你是笨魔鬼呢，
　　教你這個乖算是便宜你囉，本來呀，是要你喊三聲好姊姊。」

　　「哈哈，看不出來小鬼還會講道理，」梅菲斯特乾笑三聲：
　　「這樣罷，我答應妳暫時消失一陣，不來妳的夢中找妳，不過只是暫時，
　　嘿嘿，我想來就來，妳是無法阻止的。」

　　「太好了，你最好永遠也不要出現，雖說我擋不住你的去留，
　　可我照樣能夠來個相應不理，掰掰掰掰掰掰掰掰，再見．．．
　　不不，是永遠不用見，祝你健康快樂！」

　　感謝上帝，感謝佛瑞斯特，感謝全世界，我終於不用跟笨魔鬼打交道了。
　　梅菲斯特側頭看了我一眼，斂色正正經經地說：
　　「小鬼，真是個奇怪的小鬼，明明瞧著妳罵我，卻越來越喜歡妳這個傢伙，
　　妳的天使可真幸運吶。」

　　「多謝恭維，幸運的是我，不是佛瑞斯特。
　　好了啦，你不是要走了？還在這兒鬼扯甚麼呀，
　　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對著十歲小女孩講道理，又不是聊齋誌異。」

　　梅菲斯特的羽翼光澤漸暗，隱沒在黑夜中，輕輕地傳來一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