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後妳沒有轉學,媽媽上班時順便送妳上學,放學後妳在安親班等人接,
  安親班老師從小看妳長大,對於妳的一切習慣極其熟稔,家人也寬心。
  妳安份地待在小教室裡寫作業,吃吃下午的甜點。
  現在回想起來,妳國中以前的生活與安親班連密難分,時代迥異,
  昔年姊姊雖居都市,仍能聞到花朵清香,搗碎葉片玩家家酒,
  在三角公園攏攢黃泥做土球和人比賽,圍簇公園裡下棋的爺們給我講個故事,
  我擁有的,是比妳幸運美好的自然環境。
  井蛙不可語於海者,因為它們困囿於一方小小天地,以管窺天,
  夏蟲不可語於冰者,因為它們非處當時,未能身歷其境,空有揣詞。
  子非魚,妳不是我,無論姊姊怎說,妳僅能單由字句作片面假想罷,
  妳總是中規中矩,不偏不頗,缺少姊姊身上透析出的離經叛道,
  大人為妳慶幸,我卻為妳可惜,妳的人生少了一種滋味,或者更多。
  這種味道書上沒教,課本不會有,食物裡更加找不著,需要妳用生命感受,
  用身體去碰觸它的流動,它是無形的存在,只待妳伸手掬取。
  我想對妳說,因為我是妳惟一的姊姊;我不能對妳說,因為我不是好榜樣。
  「對,就是這個,妳又多學會一項本事,很不錯哩。」
  「放學後還要留下來練習,天黑才能回家耶。」她看中的鞋子擺在架上,
  店員忙不迭地為她去拿適合的鞋號大小。
  「呵呵,自己坐公車回家啊,有甚麼好怕的。」
  「可是,隔天考試的話就應付得很累了。」她說。
  「唉唉唉,來來去去,還是這個問題吶。」我氣餒地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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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有個不成文的習慣,衣褲一件件接續下去穿,
  小學時的衣物全過繼給妳,而妳穿過的,尚稱完好的,再留給兩個堂妹。
  妳對我抱怨著,姊姊都穿嶄新衣服,
  我對妳笑答,妳永遠有接手不完的T恤牛仔褲,
  兩個年齡與妳相近的表妹都是妳的『衣櫃』,妳愛換甚麼樣的衣裳,
  隨手都能挑出好幾套來,嘟嚷撒嬌的妳,真是個討人歡心的小女孩。
  妳有幾個要好的小女同學,我見過的次數不多,她們對於妳有個大姊
  常常感到好奇,有時候妳會經過思量拿出妳們通郵的信件,
  我喜歡讀妳們天真爛漫,純良而不矯揉造作的文字,雖然裡面的人名不識,
  但仍舊能夠找到自己曾萌生的想法,傻氣古怪而有趣。
  因為寫信,妳開始蒐集信紙,浸漬香水味兒的、可愛圖案的、造型特殊的、
  色彩引人的。
  買一份可以和同學換回多份不同的信紙,妳細心收藏在資料簿子裡,
  每每視若珍物地獻寶給我看,那時候姊也寫信,不過是用稿紙的背面寫,
  單本撕下一張張地,所以省出多餘的零用錢可以幫妳買,幫妳增加收藏。
  妳還蒐集小卡片,攤開在桌上展佈,坐擁『卡山』得意洋洋,
  就跟我把八駿圖的郵票用小鐵夾擺弄同等歡欣。
  「可是姊潔,我記得妳還在當學生的時候,常常跑活動跑得兩三天不見蹤影呀。」
  體育用品店在隔壁路上,我們走出精品街,緩緩朝那個方向移動。
  「沒辦法,人家的活動就是要跨夜,外縣市耶,難道妳要我當天往返隔天再去?」
  「好好哦,我都不能到這些地方。」店門口飄揚八折紅布條。
  「那總有參加甚麼社團罷?上次妳好像提過....」
  「管樂社。我吹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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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從小就常常地不明白,我們所被寄予的厚望到底是甚麼?
  如果『優秀』二字能夠用獎狀來代替,是不是我拿到那樣一張紙,
  我就可以被肯定了呢?
  我在這樣的迷思裡走著,而妳也是,追求全校成績排行榜前面的名次。
  
  國小四年級開始被指派參加國語文競賽。作文與字形字音。
  沒錯,正是那種可以請公假蹺課的比賽,像飆車一樣地唰唰寫完,
  然後就可以利用多出來的時間四處亂逛,自由自在沒人管,
  更有甚者,刻意經過教室向同學扮鬼臉兼揮手。
  第一次拿到第一名時的喜悅,高興得像隻小鳥,飛呀飛地飛回家對爺爺說,
  炫耀那張上面有校長官印的獎狀,爺爺當然摸摸我的頭誇讚說乖,
  爸爸卻不以為然,這些比賽對他而言,僅可稱為課外活動,不是正事,
  直到高職累積下來的一堆獎狀,再也提不起姊姊愉樂的心情,
  激烈抗辯,為了姊姊轉到夜間部,我撕毀了這些紙,撕毀了最後的希望。
  頹圮崩塌,難盡心裡的憂傷。硯,妳可以懂得幾分?
  那時妳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孩子,還沒有沉重的壓力。
  「我想去買鞋子了,這邊人越來越多,氣悶。」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間體育用品店,應該有打折。」
  「姊潔要不要也買一雙?」
  「不了不了,妳想買就買,別管我,要省下來付房租呢。」
  「住外面很好耶,姊潔一定常常半夜還可以跑出去。」
  「哈哈,治安惡劣,醒著在家裡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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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心裡存在著恐懼罷?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走上這條殷鑑在前的路。
  姊姊費盡極大的勇氣,把這件事略去大半地記述下來。
  我不想嚇壞讀到這篇文字的人們,更不想嚇妳,妳要明白,
  午夜夢迴時從這些追逐自身而來的過往中驚醒,那有多麼地可怕。
  所以我縮短睡眠時間,冀求醒著去思考學習別的事物,不用為夢魘所禍,
  同學想拉我去驗傷,我斷然拒絕,那只會讓情形壞到不能再壞。
  硯,我看著妳長大,除了甫滿周歲就要孤伶伶留在安親班配合媽媽上班,
  一直以來妳沒有吃過甚麼大苦,沒有嚐到在我身上所發生過的悲劇,
  妳不曾被頑童恥辱沒有父母,不曾被隔壁人家的男生拿石塊丟破額頭,
  不曾被同學把書包丟在廁所,裡面還裝滿了爛泥巴....
  過往雲煙,也許可以視如風輕,然而,傷口一旦被揭櫫,還是椎心的痛楚。
  不去想它,是『物外』,是『空無』,並不表示它消失。
  那段時光惟一讓姊姊抗禦的力量,就是一本本書兒為我築起的圍牆,
  後腦勺被重擊的疼痛,手臂上紫黑的淤積血痕,尋找解脫的情緒補償。
  而文字,讀或者寫,我幫自己創造了天堂。
  「硯會覺得沒有人懂妳麼?」
  「有時候會呀,特別是挫折感跳出來的時候。像我考不好挨罵,
  我就很想大聲地說,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爸爸仍然嫌不夠。」
  「我知道,妳身上負擔的,還有從姊這邊挪去的寄望。」
  「一定要考到好學校才會被肯定,國中就開始這樣了。」
  「何用浮名絆此生,學校生活不過在妳人生的前二十年,別這麼計較,
  等妳來到社會環境,才算學習課程真正開始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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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妳一定記得姊姊挨打的畫面。
  放學時際隨大家步伐回到家裡,好傢伙,妳跑到哪兒去瘋去野?
  學著蹺課?我看妳跟那些放牛班的一樣!畢業以後不用考高中了,
  直接到加工區當女工,做個沒有出息的人!
  爸爸接到老師電話了罷?
  他要這麼生氣,當然都是姊姊的錯。
  蹺課本來就是一件大錯特錯的事,我應該為自己的愚蠢負起責任,
  由得他拿了木棍和皮帶狠狠往我身上抽,木棍斷掉再換鐵衣架,
  沒有人想阻擋,沒有人敢阻擋,直到姊姊哭得嘶啞了嗓子,
  直到姊姊縮在牆角抽搐囈語,終於有個聲音喊:別打,會打出人命吶!
  那是誰?模模糊糊地,我被推進浴室把臉洗乾淨。
  要不要吃飯?搖頭。
  要不要喝水?搖頭又點頭,已經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麼了。
  
  帶著滿身的傷被敦促上床睡覺,不停自言自語,怎麼躺都難以入眠,
  緊捏涼被無法遏抑雙手的顫抖,慘痛的教訓,我牢記。
  「這很好,就算妳知道了甚麼也別亂開口,言多必失,後悔不及吶。」
  「我只跟姊潔講呀,家裡這麼些人,我也只能跟姊潔講。」
  「嗯?」
  「我現在可以懂妳一點點了。當我想說些甚麼,卻沒有人可以聽,
  就是這種無奈的心灰意冷罷。」她抬頭閱覽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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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這間書店現在妳找不到了,祝融親臨,關門大吉。
  四十多坪的書店罷,並無特別之處,離家裡近、有冷氣是我常來的原因,
  每天晚上必定坐在這兒讀一篇詩,翻幾本新書,妳可以想像麼?
  這樣的生活模式,認真專注地維持到高職,休學也沒有停止。
  我聽說妳除了課本,鮮少接觸以外的書籍,姊姊恰好與妳相反,
  從來不肯乖乖坐在教室裡上課的,黑板在算公式,寫句型,抄翻譯,
  我的雙腳脫鞋踩踏桌柱,膝上外套掩著報紙剪輯下來的社論與文章,
  腦袋邃暗中,浮映出自己創造的藍圖,而這張完稿,依據如此期望,
  深刻清晰地描繪著。
  我想走甚麼樣的路?都好,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相信麼?姊姊曾被某個老師當作低能的小孩,建議該讀啟智班。
  所謂開竅罷。
  但她不明白,就連我自己也偶爾迷惘,我織的是張甚麼樣的布?
  這塊布又能織到何時?是表面上好風好景的山水,秀麗艷色的花鳥,
  還是斑斕後輕輕細柔的畫意?小一的硯呀,妳的梭子在哪兒呢?
  「下一次啊...我都高二了,爸爸不會准啦。」她有點失落地說。
  「嗯。來日方長,姊隨時等妳請這一頓。和班上同學處得好不好?」
  「普通普通,她們很喜歡吵架,這個跟那個吵,那個和另一個吵。」
  「那妳呢?」
  「我呀,我一直傻笑,不過這樣也好,她們吵架我讀書,她們聊電視劇,
  反正我沒機會看,乾脆啥都不說裝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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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第一次蹺課,更精確點兒說,是第一次蹺課被抓到。
  遊蕩不只是一種習慣,還是很早就培養出來的習慣。
  我想,乖巧如妳,除非生病或者家中有事,應該每堂必到不脫逃罷?
  
  晴朗的早晨,我背上綠色帆布書包,騎著藍色腳踏車,
  出城門後應該右轉往學校方向,可我偏偏朝左,蹓躂到蓮池潭那兒看烏龜,
  白衣深藍裙學生制服,在陽光下的琉璃牆顯得格外醒目,
  孔廟廣場上跳土風舞的媽媽們斜睨我這擺明蹺課的壞孩子,
  大家應該在升旗了,嗯,某某某沒來,老師點名簿上這麼記,
  等會兒要打電話問問,她今天怎地缺課未到?
  妳一定要問,姊姊為甚麼不請假?那麼我的答案是:我也不曉得。
  玩得夠了,在中午炙陽襲人之前,十點,我的藍色鐵馬停在書店門口。
  那時想也沒有想過,多年後的自己會在書店工作這麼久,也許會成為終身職。
  我只是正逢叛逆期的小女孩,無限延長的叛逆期。
  十四歲的輕狂吶,總覺得任意恣行,收放自如,少年聽雨歌樓上的冶遊。
  「姊潔妳的。」她把紅茶遞給我:「我請客。」
  精品街裡的商品多不勝數,我喜歡看卡通模型玩具,她對衣服情有獨鍾,
  彼此耐住性子陪對方聊各自的興趣,硯沒有我這麼高,矮了八公分的樣兒,
  我幫她拿高架上的東西,兩人默契相當,一路上笑聲連連。
  「很有錢嘛,下次請我吃生魚片。」
  「我不敢吃生的東西,感覺起來它們還沒有死掉的樣子。」
  「我吃生魚片,妳可以吃壽司啊,重點是妳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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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說妳主動要求學鋼琴,我並不驚訝。
  學與不學都是自己的意願,這點令我非常開心,妳依循本身的想法而走,
  雖然我知道,這個決定必難久長,妳末了終將放棄。
  仍然通過了初級檢定。
  我正在為國中升學班課業苦惱,為數學考卷上紅字鬱結,
  我們曾共處的那間舊居漏水,父親懶得花大錢維修,索性將房子賣了,
  遷往左營另個眷村,勞師動眾請搬家公司載走一箱箱的書兒,
  倉促此舉,姊姊費心蒐羅來的童年照片就此散佚,小學時代的笑容,
  徒留夢中憾憶。
  妳遺傳到媽媽寧秀溫婉的那個部分,對許多事情逆來順受,
  長輩們要妳做到,妳不會像我冒出下個字眼,儘管我深切體受妳千百不願,
  告訴自己,大人們是對的,永遠難有差池。
  他們總說,硯比君乖,硯比君聽話,硯比君漂亮可愛,我反倒鬆心慶幸,
  因為我將不會是妳的榜樣,我的行止也不會成為妳的依歸,那多累人,
  今非『笑莫露齒.立莫搖裙』的古風紀年,我本狂生。
  然後,姊姊還是蹺課去了。
  「大杯小杯?」站在泡沫茶亭前,老闆急促地問。
  「小杯。姊姊喝不加糖的紅茶,大杯。」她說。
  「哇咧,我有說我喝這個哦?」
  「人家老闆生意好嘛,妳不要想半天浪費人家時間。」
  「我連想都還沒有開始想...每次都喝綠茶的,就妳亂決定。」
  「嘿嘿。」她與我出門,總可以笑得這麼真心,這麼暢懷。
  所以,她喜歡和我出去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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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家的一樓,在大英百科全書旁,有一架普通的風琴,深褐色,
  像唱遊課時,老師彈奏使用的那種。
  還有山葉出產的電子琴,可我們都不會彈,只能用單手在上面按按琴鍵,
  讓它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音。
  這兩架琴是怎麼來的?姊姊已經忘了,妳大概更記不得。
  從小就沒有音樂細胞的我,對音樂只有鑑賞的能力,演奏是萬萬不能,
  就算想試著敲敲碰碰...嗯,還是作罷。
  很幸運地,除了一兩個月的兒童繪畫課,為滿足自身好奇去學,
  姊姊從來沒有被強迫去學過任何才藝,天造『文盲』,不喜歡被勉強,
  小時候是左撇子,老師編了個用左手會短命的可笑大謊言,
  非要硬拗姊姊改成右手寫字,我討厭並抗拒,對這位連我的名字都會讀錯的人,
  實在很難萌生多大的好感,惡意反諷的後果,只要我動左手,啪的一聲,
  巴掌就追了上來,最後終於換成了右手,不是屈服,而是不想和她玩了。
  擇善固執,甚麼才是真善?我剛學會這句話,拿此質疑,換得的是無言。
  此後依然不自覺地用左手吃飯,左手畫圖,當成最後的反叛罷。
  「姊潔我上次看到一雙Nike的鞋子,黑的。」她看我不語,搶先轉移話題。
  「嗯,所以?」
  「上學要穿白鞋呀,配平常的衣服好醜哦,我們班上的女生都有好幾雙鞋子。」
  「妳不是也很多鞋子了?衣服更是不少,難怪媽媽要唸唸妳。」
  「我是女生嘛,女生的衣櫥裡,永遠少一件衣服。」
  我又大笑:「妳以後嫁個開製衣廠的少爺好了,一輩子穿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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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稚園是妳跳入團體生活的一大步,妳的學習對象不再只有我,
  還有班上的同儕們,這一切使得妳進步神速,包括芒果的部分。
  外婆有時會從台南來到高雄,看看她的女兒,我們的母親大人。
  我們都愛吃芒果,喜歡它橘黃多汁的果肉,以及吃後滿口的香甜,
  習慣在桌上墊幾張紙,成堆芒果放在上面,撥掀果皮慢慢地吃著,
  外婆教我們把芒果縱切兩刀,兩旁的豐厚果肉再切成棋盤格的形狀,
  雙手一扳,吃起來更加方便。老人家的生活智慧令妳若有所思,
  不光是存在於吃水果這麼一件小事,還有許多其他的地方。
  妳侃侃講述上學的新奇,在我回到爺爺家裡與祖母姑姑同住之後,
  我曾允諾過,待妳懂事明理,要把自己曾經歷過的分享與妳。
  童年期內在形成的特質不會改變,好比直到如今,妳睡覺的時候,
  仍然會不自覺地把床單揪成一條一條,就像我思索著問題時,
  習慣拈束頭髮捲著玩,初衷未滅,每次見面,妳都有驚鴻的成長。
  可惜的是,妳被保護得太為極盡、太循規蹈矩,致使妳錯失觀想的機會,
  而這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課題其一,是別人所不能教妳,需要自己體悟的。
  「姊潔妳怎麼可以這樣,嗚嗚,那我的新鞋子怎麼辦?」
  「咦?妳想到鞋子啦?我還以為妳忘了咧。」
  「不管不管哦,我要鞋子,還有,妳要帶我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好啦。妳渴不渴?咱們買杯飲料來喝怎麼樣?」
  「我要喝梅子綠茶,一定要帶我回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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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土地上有晶晶亮亮的物事,妳嚷喊著要我來看,磨得光亮的石頭呢,
  而且有各種不同的顏色,翠綠的、粉紅的、淺藍的,有點兒像水晶,
  夾雜在草地上顯得更加漂亮,妳問我這是甚麼,我放在掌心端詳,
  上面都有小孔,應該是加工拋光做成的墜飾罷。
  這些未完工的墜飾坦白而言並不無瑕,所以被棄於此地。
  是隔壁人家開的小工廠?我們不曉得,也不打算去問,
  滿心歡喜地拾起收好,心形和菱形,當作玩遊戲用的籌碼。
  在那之後,我找到通往這片地的小路,有空的時候就帶著妳來撿,
  找出紅細繩穿上綁結,妳與我,小熊與洋娃娃,大家擁有免費的頸鍊與手環。
  小女孩的炫示,妳得意得連吃早餐都要掛著這些叮叮噹噹。
  生活不僅僅只有考試,我們不停地發掘屬於我們的樂趣,對我而言,
  算成身為姊姊對妳的小小補償,妳失落了與爺爺相處玩耍的日子,
  異想天開是創造的來源,我獨佔爺爺的引領與縱容,現在,
  我把它傳給妳,像守夜者,把醒著的燈,交給下一個值班的人。
  「好啊,妳罵自己就算了,連我也罵進去。」我在她背後佯裝掄拳。
  「NONONO!不行哦,妳是姊潔哦,怎麼可以欺侮妹妹!」
  「那妹妹就可以欺負姊?這是啥譜呀,壞硯。」
  店員抿起嘴笑,如果我們買了她的熊,我想她會笑得更開心。
  「如果妳是男生,是哥哥,我才不會對妳這麼客氣咧。」
  「那好辦,壞硯等一下自己走路回家。」我拍拍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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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對於幫助回憶而言,實在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妳童年的照片不在我身邊,卻有幾張印象深刻,有時候想起妳,
  我就會把它們從腦海中翻箱倒篋地找出來,一張照片是一個故事。
  
  有段時間妳會莫名地任性,莫名地發脾氣,媽媽也覺得妳不講理,
  我笑,對妳說這麼早就有『寂寞的十七歲』傾向,簡直帥到極點了。
  這種態度不曉得遺傳自家族哪一位先人,多少帶些蠻賴的倔意,
  妳的臉也白,每回跺足大鬧,總要哭得整張臉兒通紅通紅,
  口裡叼著半透明的奶嘴,生氣地拿著梳子用力梳自己的頭髮,
  我取笑妳是『紅鼻子田多』,一個童話故事裡的人物。
  媽媽洗廚房那日,為了流動空氣,後門咿呀地被推開了,
  我們兩個踩著水玩,原來屋後還有條窄窄巷子,和隔壁人家的兩堵牆。
  牆角一片小小的泥土地,上面長滿了野生植物,我領著妳歡呼一聲,
  在野草堆中撥弄尋找。我們當時深深相信,蒐集十片四葉幸運草,
  就可以許夢幻般的心願,我想去希臘,妳想有吃不完的甜甜巧克力。
  「我是妳的鑰匙?那麼,我打開了甚麼?一把鎖?」
  「妳打開的不只是鎖,還有某扇難啟的心門。」
  「我很榮幸,姊潔。」她微微輕笑,走進店裡撫摸架子上的小熊。
  「啊哈,妳懂得幽默了。」小熊的驚人天價,果然是舶來品。
  「嘿,那當然啊,有甚麼神經病的姊潔,就有甚麼不正常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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