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面對禎祺這樣的小女孩，我應該多讀點天使圖書館裡的藏書，
　　她的好奇心旺盛，對於不明白的事物，總會想也不想的就直接發問。
　　當她問起壞天使的事，
　　我憶起大天使拉斐爾（Raphael）在天使之書上記載的內容，
　　禎祺所謂的壞天使，正確的名稱是『墮落天使』，
　　拉斐爾是站在寶座前侍奉大神的七個天使之一，
　　祂的學識可不下於撒拉弗呢，
　　聽說最早的時候，祂就是看管伊甸園那棵生命樹的天使長，
　　掌管著風與醫術，人間希伯來文便以祂的名字Rapha來命名治療者。
　　
　　因為如此，拉斐爾可以藉由風的流動來獲知最新的消息。
　　而祂亦為死亡國度裡受苦的善人治癒百疾，引領他們到大神的面前，
　　是以祂是極為博學而充滿慈愛之心的，與冥界頗有交往。

　　諸多墮落天使中，最富盛名者莫過於路西法（Lucifer），
　　將其視為墮天使之首不為其過。
　　祂本是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大神座前最受寵愛的天使，
　　與天使長米迦勒（Michael）一般，被大神嘉賜同樣的稱號：『似神』。
　　似神的意思，是指與大神有著相類的容貌、性格、力量等特質，
　　這是多麼偉大的封典啊！
　　米迦勒大人雖沒有說，但拉斐爾卻告知我們，
　　路西法與米迦勒大人是雙生子，本來天使長是祂，
　　性格與兄弟完全相反，冷酷而狂烈，
　　他得到大神的萬般寵信卻不知足，想要篡奪大神的地位，
　　就這樣，掀起一場天地大戰，最後被米迦勒大人打落地獄。

　　「禎祺，這樣子妳懂了嗎？
　　犯錯的壞天使，可不像人間一樣挨打受罰就行了哦，
　　路西法直到如今都無法回歸天界呢，只能在人間與冥府流轉徘徊。」

　　其實，佛瑞斯特說的話，我只聽得懂三分之二，一半多一點，
　　祂好像在說，人的身體是不乾淨，骯髒而污穢不堪的，
　　吃下蘋果，會明白善惡，會分辨男女，可是在這個世界上，
　　為甚麼總是有人明明知道這件事是錯的，還要執意去做呢？

　　我想我也是這個樣子。我也會不乖，吃飯會挑食，不喜歡吃多刺的魚，
　　麵線上面放的香菜也一律分開來不吃，
　　還有喜歡唱反調，常常大人說一句，心裡馬上跟著回一句，
　　姑姑在租書店裡借來的武俠小說，常常被我偷來躲在被子裡看，
　　我大概快要近視了。

　　佛瑞斯特安撫地說，天界裡也有壞心不乖的天使，
　　那麼，上帝會拿棍子把祂們打一頓嗎？
　　如果會，那真的很好玩耶，頭頂上戴著聖賢光圈的上帝也會打人，
　　然後天使們嚇得到處亂跑．．．
　　這個只能自己胡說八道，不能讓佛瑞斯特知道，否則祂會不高興的。

　　五點半，我該回家去寫功課，寫功課之前可以先吃晚飯，
　　我想讓佛瑞斯特坐（或者飄浮？）在我的旁邊，
　　今天晚餐的湯，是奶奶拿手的菱角排骨湯，佛瑞斯特沒有喝過才對罷？
　　還有玉米木耳炒肉絲和空心菜，都是我最喜歡的食物了。
　　天使們都吃些甚麼呢？天上也會有廚師做飯菜給那些神們吃嗎？
　　「我要回家了哦。」我說。

　　「好啊，我和妳一起回去。」佛瑞斯特振動雙翅，再度飛行。

　　「明天是星期六，我只要上半天課，放學以後我們可以爬上屋頂來玩喲。
　　你還沒回答呀，壞天使會不會被罰呢？」

　　禎祺的小手心裡有一隻蟻獅靜靜地存在。
　　她將蟻獅放進寶特瓶的時候，我已經想好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妳有沒有聽過亞當和夏娃的故事呢？」我這麼反問禎祺。

　　「有啊，亞當是上帝依照自己的模樣創造出來的，
　　夏娃是亞當的一根肋骨，天堂的伊甸園有一棵蘋果樹，
　　上帝不許他們吃上面的蘋果，可是撒旦的使者蛇對他們說，
　　吃掉蘋果就會有力量與智慧，他們信以為真，偷偷把蘋果吃掉了，
　　結果呀，發現自己沒有穿衣服很羞羞臉，躲起來不給上帝看到，
　　上帝就知道他們不乖，偷吃了不能吃的東西，把他們放逐伊甸園。」

　　「呵呵，禎祺講得很好吶，
　　在大神的眼中，慾是禁忌之果，肉體是惡魔之物，
　　亞當與夏娃在吃了蘋果之後，發現性別的差異，也就有了慾念，
　　人類擁有慾望，罪孽亦由此產生，
　　所以奉潔淨的名的天使，並不允許有性別之分。」

　　禎祺聽完我的話，臉上浮現疑惑，我想這個答案她不會滿意罷，
　　對十歲的小孩來說，似乎太深奧了些。
　　她一邊兒聽，一邊兒又以極快速的手法挾起兩隻蟻獅放進瓶裡。
　　「你這麼說，我們就是被上帝遺棄、不要的，」
　　禎祺的聲音變得輕柔而哀傷：「好可憐哦。」

　　「啊呀，啊呀，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在天界，也有壞的天使哦。」

　　「天使也有壞孩子呀？
　　那上帝會不會把祂們打一頓，或者罰祂們不許吃飯，不許出去玩呢？」

　　佛瑞斯特對我說，天使是沒有性別的，沒有男生，也沒有女生。
　　
　　聽起來有點兒失望呢，這麼說來，祂就不是『大姊姊』了，
　　我多麼希望自己有一位姊姊呀，家裡只有我這麼一個小孩，
　　小時候（咦？我現在也只是小孩子嘛）常常玩『雙胞胎』的遊戲，
　　假裝鏡子裡的那個我是我的姊妹，然後對她說話。
　　她和我穿同樣的衣服，做同樣的動作，有同樣的長相。
　　薇薇說很多雙胞胎都是這個樣子，只有少部分例外。

　　我們走到埋藏蟻獅的地方，
　　這兒是軍區的外面，常常有阿兵哥在附近巡邏。
　　剛開始來這兒玩都會被他們趕走，好像在趕他們養的鴨子，
　　後來我天天跑來找他們說話，他們才曉得『我不是間諜』，
　　除了軍區裡面我不可以進去，外面隨我怎麼玩。

　　捉蟻獅我可是很熟練的哦，前幾天捉了兩隻，被班上的男生搶走，
　　他們根本不會養，沒有見過蟻獅覺得好奇罷了。
　　我敢這麼下斷語的原因是，
　　第二天放學後在垃圾桶裡看到了我的寶特瓶，還有亂灑一地的黃土。
　　我沒有去找他們理論。

　　小土穴裡有東西微微蠕動著。
　　我請佛瑞斯特幫忙，把寶特瓶裡裝一半的黃土。
　　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根火柴棒，眨眼的工夫，蟻獅已經在我的掌心上。
　　我的天使露出饒富興味的神色。
　　天上，佛瑞斯特來的地方，一定沒有蟻獅這種動物。

　　走呀走呀，快要到達那片黃土地了，我轉過頭來，
　　佛瑞斯特仍然對我微笑著。

　　「我．．．我又想問你問題了哦。」
　　佛瑞斯特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呢？平時的我是不多話的。
　　老師在上學期末的成績單上給我打著的評語只有三個字：『不合群』，
　　我知道老師一定不喜歡我，她喜歡聰明又伶牙俐齒的小孩，
　　上課前會幫她倒茶，家長來會送她水果餅乾的那種小孩她最喜歡了，
　　哼，我只是一個在上課的時候問一堆她答不出來的問題的壞學生，
　　三年級編新班第一天，她就把我的名字唸錯了，禎祺兩個字又不難呀，
　　有邊讀邊都不曉得。

　　薇薇說，老師那天在全班面前丟臉，因為她不會說我的名字，
　　所以才不想理我。

　　「好啊。妳想問甚麼就儘管問哦，我會找出最好的答案來給妳。」

　　哇，好棒耶，佛瑞斯特果然是我的天使，才不像老師每次都說，
　　不會就自己去找書來看，這種問題也要來問我。

　　「佛瑞斯特，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呢？」
　　「我呀，」
　　佛瑞斯特遲疑了一下子，好像在試著整理思緒，然後讓我聽得明白：
　　「天使是沒有性別的哦，我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

　　「你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那你是甚麼生？」
　　好奇怪的答案，佛瑞斯特第一次說出我不懂的話。
　　「啊，我們到囉。」

　　小女孩禎祺在我面前慢慢朝前移動著。
　　她頭戴橘色的圓邊學生帽，
　　白色的制服與掛著兩條肩帶的藍色學生裙，紅色的書包，
　　辮子整齊地垂在背後。
　　　　
　　我留意到她踢開路上的石頭，小腦袋低低地看著自己的雙足，
　　似乎在思考甚麼事情，我想，她應該有許多問題想要問我罷。

　　誰能夠對一個天使不好奇呢？無論這個天使是不是見習生。

　　從同是實習天使的沃克（Walker）心中聽取天界的消息，
　　我才知道每到人間的夜晚，必須回到天界簽到，
　　簽到簿就放在撒拉弗為我們建造的天使圖書館中，
　　而以七天一個週期，向大神報告陪伴在小孩身旁的心得。

　　由於我的遲到，像禎祺這樣年齡的孩子的實習天使都要領到天使證書了，
　　這一點令我非常羨慕，
　　好希望能夠回去浸潤於天界的清新空氣與陽光，
　　天使是潔淨的，撒拉弗常告誡我們，祂的六翼翅膀所代表的含意。
　　遮臉意謂敬畏，遮足意示謙卑順從，飛翔則是榮耀的侍奉，
　　我只有一對飛翔的雙翅，但是身為一名天使，這是榮耀的象徵，
　　我們是大神的使者，以帶予世界美好為職責吶。
　　為甚麼我會遲到呢？
　　沃克這麼問我，我想我的臉上又有紅雲飛過了，
　　成日依眷天界的綠樹如我，總是忘了一切地對群樹詠嘆，
　　我曉得的，人間不會有這麼美麗的樹，枝葉透亮得彷彿會說話。
　　直到有一天，智天使長基路伯（Cherubim）行經天使森林，
　　才打斷了我擁翠的沉思，我驚覺與生俱來的任務尚未執行。

　　佛瑞斯特愉快地答應我的央求，陪我一同去挖蟻獅。
　　我感覺祂在我身後緩緩地飛著，安靜而輕快。
　　平常晚上幫爺爺去買煙，走進黑黑的巷子，
　　我總會加快腳步，甚至用跑的，
　　很害怕突然有壞人出現在我面前擋路，
　　所以我不習慣身後有人，
　　和同學在一起走路回家，往往寧願走在最後面。
　　但佛瑞斯特不同，祂在我身後飛翔的時候，不知為甚麼哦，
　　竟然被安全的力量緊緊包圍著，
　　我明白的，祂決計不會害我，因為祂是我的天使啊。

　　像擁有不為人知的祕密那樣，我不禁有些貪心了起來，
　　不想和別人分享我的佛瑞斯特，如果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的天使，
　　那麼大家都有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耶。
　　前幾天薇薇哭著對我說，她的天使不見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還以為她在對我說夢話呢，沒想到佛瑞斯特是一個遲到的天使，
　　現在我開始想，等到我二十歲，佛瑞斯特領到祂的天使證書，
　　就要回到祂的天界去了，我會不會和薇薇一樣傷心難過呢？

　　心裡有好多好多的疑問，比方說，佛瑞斯特是男生還是女生呢？
　　我猜祂是女生，因為祂看起來好漂亮，長而鬈曲的金髮，
　　說話的聲音也輕輕軟軟的，才不像班上的男生那麼討厭，
　　會掀女生的裙子，亂畫女生的作業本，還會編無聊的歌笑別人長得醜，
　　佛瑞斯特有大姊姊的感覺，雖然我們才交談幾句話而已，
　　可是祂是那麼地親切迷人．．．

　　這，就是天使罷？

　　禎祺是一個很有趣的小女孩，
　　對我們這種名為天使的靈體絲毫不感陌生，
　　初次見面，便在她的幾個問題中熟稔了起來。
　　在我耍寶穿了東方人的古裝之後，她想看看天使的衣服。

　　我們是沒有衣服的，
　　我施展法力，將身心回歸於天界的狀態，而她並不害怕。

　　接下來，禎祺邀請我一同去挖「蟻獅」。
　　這是甚麼樣的動物呢？我並不曉得，天使也不是無所不知的，
　　至少像我這樣子的實習天使，仍然有許多未知的事物要學習，
　　我忽然有一種感覺，其實我就像禎祺一般，只是個小孩。

　　小孩跌跌撞撞學習與成長，而我亦如是。

　　「好啊，我和妳一起去，妳就自己一個人嗎？」

　　禎祺笑了笑，聲音有些微弱：
　　「嗯，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的，同學不順路呀。」

　　她俐落的轉身便走，我在她身後飄浮跟隨。
　　途中遇到別的小孩，身後也跟著其他的實習天使，
　　我們彼此用心靈交談著，所以禎祺與其他的小孩都不知道。

　　我的天使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輕輕地笑著：
　　「妳知道嗎？天使是不穿衣服的哦。」

　　「不穿衣服？那不是都被人看光光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原來天使是沒有衣服的呀。你叫甚麼名字呢？」

　　「我叫佛瑞斯特，妳呢？」
　　說著的同時，我的天使身邊出現了一道奇異的光芒，
　　當祂再度清晰地出現於我的面前時，竟然擁有近乎透明的身體，
　　微微隱藏綠色的光暈。

　　「我是禎祺。哇，你看起來好漂亮！」

　　佛瑞斯特有點兒驕傲的笑了，祂就像我想像的天使一樣，
　　金色的頭髮，綠色的瞳孔，溫暖如陽光般的笑容。

　　「謝謝。妳放學不回家，怎麼在這個地方玩呢？」
　　啊，被佛瑞斯特發現了，我的手上有一隻切成一半的寶特瓶。
　　每天放學，我喜歡繞過學校後面軍區的小路，
　　那裡有一大片黃土地和草叢，有時候可以抓到蚱蜢和螳螂。

　　「今天我要去挖蟻獅！」我興奮地回答，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熱：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很近很近，而且你會飛，一點也不遠哦。」

　　禎祺十歲那一年，我在她放學的路上與她相遇。
　　一個瘦削頎長的小女孩。

　　為甚麼我說她瘦削呢？很簡單，因為在一群小學生之中，
　　她顯得那樣蒼白而清幽。

　　我是一名實習天使，在雅典上方的天使森林中沐浴露水誕生，
　　所以名為佛瑞斯特（Forest），在中文的意義來說，就叫做森林。
　　我們這一批誕生的天使共有十位，全身上下都泛著碧綠色的光輝。

　　由六翼天使撒拉弗（Seraphim）吟唱詩歌引領，學習天使的課程，
　　令我好奇的是，我們只能看見撒拉弗的眼睛。
　　為甚麼呢？
　　因為祂一對翅膀遮臉，一對翅膀遮足，一對翅膀飛翔。　
　　
　　撒拉弗是大神身邊負責讚頌的上級天使，也有人稱祂為「熾天使」，
　　大神創造祂的時候，以愛為本體能量聚合，
　　所以祂總是散發出熱情光明與純潔，
　　對於我們的教育也非常地溫和而謙卑。

　　哦，我似乎扯得遠了。
　　　　
　　實習天使的工作很簡單，要到人界陪著一名撒拉弗指定的小孩成長，
　　並且將小孩的生活做下記錄，傳呈予大神閱讀。
　　為了讓天使們熟悉人界的環境，
　　我們在天使圖書館翻閱與人界相關的典籍，
　　我所被指定的，是一名東方的小女孩，聽說，她的名字是禎祺。

　　　此篇故事已付梓成書，請留意轉載版權
　　小學四年級那一年，我遇見了我的天使。
　　一個遲到的天使。

　　為甚麼我說祂遲到呢？很簡單，因為是祂自己說的。
　　「妳好，我是遲到的天使，請多多指教。」

　　天使也要上學嗎？為甚麼會遲到呢？
　　關於這個問題，祂略顯羞澀地回答，
　　因為，因為，我應該在妳出生的時候就來找妳了呀。
　　妳知道嗎？每個人剛出生的時候，都會遇到自己的天使哦。

　　遲到的天使看起來很慌張，忙不迭地解釋著，
　　我是一個實習天使，要成為真正的天使，
　　一定要來人間陪剛誕生的人類度過十年，
　　然後才可以領到天使證書，在天界做自己喜歡的事。

　　十年啊，我今年十歲，這麼說來，你要跟我在一起到二十歲囉。

　　天使微微點頭，背後的翅膀輕輕抖動著。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
　　「當然可以啊，妳想要問甚麼呢？」

　　「嗯，嗯，為甚麼你要穿古裝呀？」
　　是的，我的天使看起來非常滑稽，也許祂弄不清現在是民國，
　　竟然穿著武俠片中販夫走卒的衣物。

　　「這個這個，天使長給我看的書上是這麼畫的呀，
　　難道我穿錯了？我以為這樣可以讓我們彼此親近一點，
　　那．．．妳希望我穿著甚麼樣的衣服呢？」

　　「我喜歡天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