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晴風

　　禎祺的姑姑去醫院請了醫生外診，是個溫和的老先生，
　　他仔細審視呼吸微促，額頭沁汗的小女孩：
　　「小丫頭蠻虛弱呢，有正常吃飯嗎？睡覺有沒有踢被？」

　　「這兩天半夜起來還看她在自己桌子前攤著書看，罵她哄她睡都不肯，
　　是不是太累了？三餐正常，吃得比以往都多。」

　　「嗯，應該是累壞了，有氣喘的徵兆，就照老樣子，給她打兩劑藥罷。」
　　老先生熟練地取出針筒與藥水，看樣子禎祺是他的小病友，
　　不需病歷表，老醫生直接做出判斷，為她靜脈注射。

　　我坐在禎祺的床邊，輕輕地搖動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打完針後，呼吸漸趨平緩，似乎睡得更深更安穩了。
　　禎祺的爺爺送醫生到門口，直說謝謝、謝謝，兩位老人家稍事閒話，
　　老先生千叮萬囑，禎祺要十八歲以後，才能確定氣喘是否根治，
　　在此之前，多多留意著吶。

　　呈遞實習報告後，我在天使森林流連。
　　對於禎祺的發病多少必須自責，若非我引發她對於天使的好奇，
　　想來她也不會半夜還翻閱著借來的資料罷？
　　愁緒困困，忽然聽到基路伯大人的聲音：
　　「怎麼啦？一向愛笑的佛瑞斯特，今天不開心哦。」
　　「為甚麼人類要生病呢？好好的一個小女孩，現在卻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人類竟是如此的脆弱嗎？一定要承受病痛的煎熬？」

　　「生老病死，這是人世的輪迴呀，
　　亞當夏娃的愚魯，反映在後人的身上，佛瑞斯特怎麼忘了呢？」

　　在我倒下之前，只聽到姑姑驚慌的叫嚷，模糊中知道自己被放在床上，
　　我伸手想招呼佛瑞斯特，卻不能夠，天啊，我的力氣到哪兒去了，
　　眼前一片漆黑，手軟垂了下來。

　　嘴裡異常地乾渴，舌燥枯涸，誰可以給我喝杯水呢？
　　輕飄飄地踩踏像雲兒的棉花般，感覺自己好像騰空了，像氣球一樣，
　　我碰不到實在的地板，這不是會飛的感覺，不是天使，我失去了羽翼。
　　
　　是生病了罷？又要病上多久呢？呀，陌生的男音，醫生來了嗎？
　　手腕被針扎進，不要，我不要看醫生，我最討厭醫院，
　　滿屋子白加上藥水味，那是死寂的味道。
　　我記得六歲（或者更小的時候？），每個星期要坐公車去市區看醫生，
　　打上一兩支營養針，從來不哭也不鬧，還可以當其他小朋友的範例：
　　『你看，那個女生都不會哭哦，她多勇敢呀！』

　　我才不是勇敢咧，打針不哭有甚麼了不起的，你們都來試試看啊，
　　我的手臂早就沒有知覺了．．．
　　我要坐起來，證明我很好，一點事也沒有，
　　可是，可是，為甚麼我動彈不得，佛瑞斯特啊，你可以給我一點力量嗎？

　　彷彿在黑暗中行走，不只伸手沒有十指，連腳趾頭也沒個影兒，
　　書上說過靈魂出竅這種現象，我死了嗎？
　　正當我這麼自問的時候，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妳沒有死，不過，嘿，我等妳很久了。」

　　「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哈哈地笑著：
　　「梅菲斯特（Mephisto），我是路西法尊前的使徒。」

　　「佛瑞斯特曾經遇見過魔鬼嗎？」禎祺這麼問我。
　　
　　「當然沒有囉，人類與魔鬼，對實習天使都是陌生的。
　　天使可以在人間實習，卻沒有聽過哪個在地獄實習的呀。」

　　「這樣啊．．．書上說，魔鬼可以幻化成任何模樣，藉以魅惑眾生。
　　這就像我們神話故事裡的妖怪，
　　好比說封神演義的妲己，本來是隻老狐狸，
　　變成個大美女跟在紂王身邊，專說好人的壞話，
　　哪，比干就是給她害死的。魔鬼與妖怪之間，可以畫上等號嗎？」

　　「呵呵，禎祺想得好多哦，把我給問倒了，
　　我得回天使圖書館去查查資料，
　　或者請教撒拉弗大人的高見，才能夠給妳答案哦。」
　　禎祺的臉色蒼白得令人擔心，雙頰卻是紅通通地，生病了嗎？
　　我伸手探觸了一下她的額頭，果然好燙！禎祺發燒了。

　　她晃晃顫顫地起身，想要走到客廳去倒杯水喝。
　　這幾日直到半夜，禎祺還點著燈不睡看書，白天又東跑西跑地出去玩，
　　大概給累出病了，我正要開口說話，禎祺手中的空杯墜落，
　　她也跟著昏倒在地，正巧在家的姑姑聞聲過來，驚呼中把禎祺抱上床，
　　替她蓋上被子。
　　從傍晚禎祺倒地，直到隔天早上，她都沒有醒過來。

　　我只聽到她絮絮囈語：
　　「願救恩歸於坐在寶座上我們的神，也歸於羔羊。」
　　那是啟示錄第七章。　　

　　佛瑞斯特介紹幾位天上的大君履歷，
　　對於天使，我不再陌生，不再只是認為祂們應該像電視卡通，
　　拿個仙女棒，穿著美麗的衣服（還有耳環咧），施展法力時天空落下花瓣，
　　出場的時候會有啦啦啦啦的歌聲配樂，
　　廣告上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真是一點兒也沒錯呢。

　　薇薇打了電話來說，她爸爸媽媽要帶她出國去玩，日本的北海道。
　　真好！每年的寒暑假，薇薇都可以坐飛機到好遠的地方去，
　　坐飛機是甚麼滋味呢？飛到那麼高的地方會不會緊張呢？
　　薇薇說飛到白雲的上面，陽光燦亮地映照在雲海上，天空變得好藍好乾淨，　　
　　飛得低一點，地面上的房子全變成像玩具模型一樣小小的，
　　我只能依憑她的描述來想像，俯瞰的感覺，就像天使凌駕空中，
　　一瞬間擁有視野所及的世界。

　　今天的陽光不刺眼，
　　我坐在屋頂的小平台，把收藏在紙盒裡的彈珠攤開來給佛瑞斯特看，
　　我喜歡那種中間有一條花紋的彈珠，
　　對著光線，可以看見類似潛水世界的景致，晶瑩剔透，
　　佛瑞斯特拈起一顆放在掌中端詳許久，然後說：
　　「這個，可以給我嗎？」

　　「當然好啊，佛瑞斯特想要，拿幾顆去都可以。」
　　「謝謝慷慨的禎祺，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這樣在天界，我也可以隨時見到水裡的畫面哦，
　　以後只要有這顆彈珠，禎祺的樣子就會在我面前，永遠不忘。」　　　　

　　我繼續說著天使的事給禎祺聽。

　　「尤利耶兒（Uriel）大人，世人亦稱烏利爾。
　　祂的名字有著『神之光輝』的意思，也是『神之火焰』，
　　掌管著地獄之火，在神格上與希臘神話中的冥王黑帝斯（Hades）相當。
　　祂是負責支配地獄的天使長，每當人類逝去，天界執行最後的審判時，
　　要開啟地獄之門，以永遠無盡的烈火焚燒罪愆深重的靈魂。
　　相對於拉斐爾大人的快活天使形象，
　　尤利耶兒大人則是恐怖嚴肅的憤怒天使之貌。
　　知道嗎？禎祺，尤利耶兒大人就是警告諾亞天地大洪水的那位天使哦，
　　祂是一位啟蒙者，將神的秩序引領到人間，
　　配合其形象，在伊甸園口持火焰之劍把守的智天使拉斐爾大人，
　　以及監看雷電、恐懼的天使，也都被視為尤利耶兒大人的分身。
　　可是不知怎的，
　　人界有些神秘主義的研究者還認為這位正義天使掌管詩與音樂。
　　以訛傳訛的結果，讓尤利耶兒大人常在天使長會議時大笑呢。」

　　「哇，真是有趣，想到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天使在守衛上帝，
　　那根本就不用怕惡魔的侵擾了嘛，
　　惡魔的力量，說不定比佛瑞斯特的天使長大人弱上好幾倍哩。」

　　「天使與魔鬼，雖然是正邪兩方的對立名詞，
　　在精神層面來說，也有存在的必要，
　　魔鬼的力量對正方而言是一種試探，通過誘惑的，便得善果，
　　卑屈於誘惑的，就成為魔鬼的隨從了。
　　若一心於善念，魔鬼的力量當然微不足道呀。」我喃喃地說。

　　「嗯，佛瑞斯特曾經遇見過魔鬼嗎？」

　　我寫了一首未命名的詩，當作罰站那天的日記。
　　只是假設的語彙堆砌，把我讀過的篇章轉化成所謂的詩句，
　　寫了又改，改了再寫，改改寫寫之中，完成這樣子的作品，
　　我自己是覺得，好像小孩裝大人哦。

　　抄一張放在桌子的玻璃墊下，佛瑞斯特應該會發現罷？
　　這可是我送給祂的小禮物耶，祂會喜歡嗎？祂看得懂嗎？
　　祂會不會笑我這只是小孩子無聊的把戲，為賦新詞強說愁？
　　我，我只是夢見自己是一位公主，金髮的佛瑞斯特是我的騎士，
　　我在岸邊拂柳，祂涉水而來。

　　這是小女孩最常聽的童話，
　　王子與公主，最後要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佛瑞斯特是天使，沒有性別，所以祂不是王子，
　　我呢，也只是個平凡得不得了的小孩，所以我也不是公主，
　　天使和人類可以快樂地生活，直到永遠嗎？
　　不會，因為佛瑞斯特十年後就會離開，回到祂來的地方。
　　未來的日子是甚麼樣呢？我不曉得，因為我不能預知明天。

　　爺爺常說，人要懂得把握當下，活在當下，
　　我們所企望的幸福只存在於被我們呼吸過的空氣之中。
　　但時間為什麼總是不夠，為什麼我只能是一個、一個、
　　孤單獨一無二的一個？
　　那是因為失落，還是因為從未擁有？
　　再強壯的枝椏面臨暴風狂雨也憂慮彎折電亟，
　　我只是個小孩啊，為甚麼我會想這麼多，
　　就像大人一樣掩飾著自己的不安與深邃？
　　
　　不能發問，不能發問，
　　我就像老師不願理解的問題兒童，古怪而可笑。

　　偕同禎祺回家的路上，她始終未發一語。
　　小腦袋裡在想甚麼呢？是對於教育體制的抗議嗎？

　　「禎祺怎麼不說話啦？心情很不好嗎？我喜歡那個侃侃而談的禎祺哦。」

　　「那，那，那我要聽聽天使與惡魔的事。」

　　「天使，其英文名稱Angel，源自於希臘文Angelos ，意思是使者。
　　希伯來文中，寫成mal'akh，也是使者的意思，
　　人類的想法，所有的低階天使都只是送信者，為大神傳遞旨諭。
　　天使的數量有多少呢？連我也不曉得，
　　聖徒約翰曾說，環侍大神寶座四周的天使有一萬萬，也就是一億個。
　　天使的名稱和職務，在以諾書（Enoch）中記載得最為詳細，
　　不過即使在人類天使學最興盛的十三世紀，完整的以諾書都未曾為人所見，
　　直到十八世紀才在衣索比亞的教會發現以諾書的原始版本。
　　由於我們這一階的天使極其眾多，
　　有守護一國一邦的、有守護一草一木的、有守護人甚至於人的肢體的，
　　因此相對而言個別的天使遠不如天使長大人們有普遍性的知名度。」

　　「天使長大人呀．．．那有幾位呢？」

　　「據我所知，一共有七位。
　　不過很奇怪的是，人間的伊斯蘭教只相信有四位哦，
　　他們說，每個人身邊都有兩位天使，右邊的記錄人善，左邊的記錄人惡。」

　　「哇，呵呵，佛瑞斯特，你是右邊的天使，還是左邊的天使呢？」

　　最後兩節體育課，我和薇薇是值日生，一起去訓導處借籃球。

　　「怎麼辦，妳回家會不會被罵啊？真是對不起．．．」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我姑姑早就習慣了。」

　　「禎祺的天使現在就在身邊嗎？祂叫甚麼名字呢？」
　　薇薇的直覺很敏銳，她發現我提出這樣的疑問，一定是遇見天使了。

　　「咯咯，在呀，祂的名字是佛瑞斯特，昨天才來找我的呢，
　　金頭髮綠眼睛，很漂亮的遲到天使哦。」

　　「我覺得呀，覺得好奇怪哦，大家明明都遇過天使，
　　為甚麼沒有一個人敢承認呢？就連我自己也是這樣，天使又不可怕呀。」

　　「因為大人不相信天使嘛，妳看老師根本就答不出來。」

　　「禎祺老是給老師出難題。」
　　我們笑成一團，體育老師帶大家做完柔軟操，就自由活動了，
　　男生們玩籃球，我和薇薇溜到中庭的大魚池邊抓蝌蚪。
　　大魚池旁的草地上栽植許多花朵，工友細心地將它們修剪拼湊，
　　形成米老鼠與唐老鴨的圖案。
　　佛瑞斯特看來非常興奮，被祂雙手撫動過的小枝葉顯得更加晶瑩剔透。
　　薇薇用養樂多的小瓶子舀水，她嘗試撈吳郭魚的幼苗。

　　「薇薇會不會．．會不會想念自己的天使？」

　　「嗯，當然會啊，雖然我常常在想，但是天使的影像越來越模糊了，
　　才過去十天耶，到最後，我一定會忘記自己的天使長甚麼樣子，
　　變成像老師那樣，不相信世界上有天使。」

　　「所以，我每天都會寫日記喲，我希望有一天佛瑞斯特離開的時候，
　　我還可以用自己的文字來回憶祂。遺忘，是一件多麼傷心的事啊．．．」

　　這是我讀的第三間小學。
　　當我轉學來的時候，姑姑說，希望是最後一間，
　　我可以乖乖地讀完六年級，　　
　　因為這附近我可以讀的小學，只剩下這所了，再想轉，就必須跨區。
　　跨區非常麻煩，好像還得到區公所解釋原因。

　　第一次轉學，姑姑和我一起坐在辦公室裡，我玩著手帕，
　　老師的聲音在耳邊旋轉：
　　「對不起，妳們家這個禎祺，我實在沒辦法教了。
　　她拿著蜥蜴到處問同學是甚麼品種，作業還用鵝毛沾墨水寫！
　　我要怎麼改她那本藍漬遍佈的注音符號？」

　　姑姑對老師說了聲抱歉，第二天帶著我辦轉學。

　　第二次，同樣的辦公室場景，老師的話更狠：
　　「黃小姐，您要不要試試看，讓禎祺去唸特殊學校？」

　　姑姑甚麼也沒有說，丟下一個『我們家小孩很正常』的表情，拉著我離開。
　　
　　學校不是教我們，不懂的事就要發問嗎？
　　為甚麼我問了問題，卻得不停地轉學呢？
　　不可以再給家裡添麻煩了，今天以後，我不會再問老師任何問題，
　　沉默是不是金我不曉得，但是，沉默可以不用轉學，
　　我可以變成老師眼中正常的小孩。

　　薇薇是我在這間學校唯一的朋友，她的祕密我都知道，
　　我也同等相待，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
　　薇薇從來也不懷疑我說的事情是真是假，她永遠靜靜地聽著，
　　然後熱烈地參與話題。
　　所以老師責備她的時候，我想讓她明白我站在她這一邊，她並不孤單。